第三十三章 冻果耗尽,转产菌菇
初春的冷风掠过白桦沟的土坡,融化的冰雪散发出湿冷的气息。
大年初一巡山的时候发现的生铁捕兽夹被谢沉山埋到了老鸦岔雪坑里。
前院非常寂静,新砌的火炕已经熄灭了,烟囱里也没有冒出一缕白烟。
沈照禾挽起旧棉袄的袖子,手里拿着一根削成平口的竹片在清点仓库。
四个大号粗麻袋堆在墙角,解开麻绳后,里面只剩下一些果渣和干草叶。
春天来了,冰雪融化,气温升高,山坡上的冰雪融化了大半,露出坚硬的黑土地。
山里的野山楂、刺玫果早就被人采走了,剩下的零星果实也因冰雪融化,腐烂变黑,散发出一股发酵酸臭的味道。
野果原料已经完全枯竭,火炕果干的生产线也只好停止运转。
谢沉山将白蜡杆靠在墙边之后,就走到沈照禾身边去了,“后山的冻果已经腐烂了,今天巡山的时候,还没有看到一个完整的果子。”
沈照禾放下了手中的竹片,翻开硬抄本,修长的手指顺着账目往下看,“预料中的事,野果只有秋冬才能产出,春天断档是躲不过去的自然规律。”
“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靠工分吃饭的社员肯定会炸了。”
不到半个时辰,护林屋前院就挤满了人。
副业组的社员们知道火炕熄灭之后,就放下手中的竹编活计跑了过来。
孙寡妇把湿漉漉的围裙擦干净,手指上都是干裂的冻疮,不停流泪,“沈知青,果子没有了,我们干不干活了?我家有两个丫头,靠我挣的工分生活。”
李大爷拿着一根木头,急得直跺脚,“这可不行,大家伙干劲十足,火炕说灭就灭?”
就连争强好胜的陆二妮也急了,“沈照禾,你脑子灵活,快想想办法,让大家伙儿都不要空手而归!”
人群外面传来了咳嗽的声音,大队长赵卫国披着棉袄走了进来,皱着眉头。
会计赵满仓跟着把旧算盘放在缺一条腿的木桌上,“静一静,果干这副业靠山吃山,没有果子,自然要停工。”
拨动算珠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这几天副业组没有收入,每天白白养活二十多个人,按每人四个工分计算,一天就是一百个工分。”
“大队账上还有结余,这些钱得留着买种子、化肥,不能干耗着。”
赵满仓拨了一下算盘,“这个业组我看要解散了,大家伙各回各家,以后再一起种地。”
“停止。”沈照禾向前走,伸手把记工簿的另外一头也按住,说话的声音很平稳,“赵会计,我们年前同县供销社顾主任签订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合同上注明了统销调拨。”
“供销社每个月都会留出专项资金来等我们交货,如果突然断供的话,就等于毁掉了白桦沟的信誉。”
“这条销售渠道是全村人辛辛苦苦打通的,如果违约了,以后长出来的山货谁还敢收呢?”
“没有原料的话,你怎么交货呢?用黄泥巴做成果干去骗供销社吗?”
赵满仓把算盘一推,“我这话虽然粗,理却不粗,冬歇期刚过,老鸦岔光秃秃的,上哪儿弄东西烤呢?”
沈照禾走到库房的一个角落里,从破瓦罐中取出一些已经晒干的本地野生香菇、秋木耳等干货后,她又回到桌前把它们铺展开来。
“果干断了的话,我们就转产,升级生产线,改加工干香菇、木耳和松子。”
“这些山珍干货,在省城机关食堂、县招待所的需求量很大,从不愁卖。”
“顾主任跟我透了底,特级干香菇一斤一块二,特级黑木耳两块钱一斤。”
“比八毛钱一斤的刺玫果干利润高出两倍以上,足够养活一整组人。”
“木耳和蘑菇是好东西,可这得等夏天几场雷雨过后才能长出来。”有人犯起了嘀咕,“目前冰雪尚未完全融化,整座山都没有发现蘑菇。”
“不需要等到夏天的时候再去山上四处寻找,我们可以自己挑选一些已经腐烂的树木段来培育菌种。”
沈照禾指着窗外的方向,“后山黑松林,老鸦岔里面有很多天然倒伏的老椴木和柞树。”
“这些树干已经倒在地上很多年了,树皮下面早就长满了天然菌丝。”
“截成小段运回村里,放在背阴潮湿的阴棚里,气温升高后再浇透水。”
“那些带有菌丝的木段很快就能长出一大片香菇、木耳,比野生的还快。”
“截取一段倒木来培育菌种,这是个新方法,不用上山四处寻找。”人群里有人议论起来,“那么清洗组,切片组就可以改成分拣,看护菌床了。我们妇女也可以做!”
赵满仓却挑出了毛病,在算盘框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说起来容易,老鸦岔这么大,哪根木头上会有菌丝呢?”
“如果费尽力气砍回一堆烂木头,却没有长出任何蘑菇,白白浪费了很多人力物力和工分!”
“有菌丝的倒木散发出的气息与普通的朽木截然不同。”
“腐殖土发酵后会有种特殊的酸腥味,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菌丝越多味道就越浓。”
“顺着湿润的气息去闻一闻,看看苔藓的生长情况怎么样,老倒木下面有没有活着的菌种。”
沈照禾扒拉着桌上的干货算账,“出成率我已经计算过了,一根半抱粗的柞木截段,养护得好,在一个春天里可以收获三到四茬。”
“一根木头可以产出五六斤新鲜的蘑菇,晒干后能达到一斤多的优质干品,两元一斤的收入。”
“只需要出人工和砍树的钱,大队不用花钱买种子。”
这本实实在在的经济账算出来后,院子里的社员们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沉山大步走到前面,白蜡杆重重地杵在地上,“护林队负责进山砍伐木材,副业组的社员留在村里搭建阴棚,分头干活,工分照常记取,加工坊一天也不能空着。”
赵卫国拍了拍大腿,当即拍板。
“好的,队长愿意挑大梁出力气,沈知青负责技术问题,我们就做这个菌菇!”
沈照禾把棉袄最上面的一粒纽扣系好之后,又把装着水的军用水壶用厚厚的布料包起来斜挎在了肩上。
“没有成片的地方,我们就一处处地往深山里找。”
“深山中的树木、土壤都有自己的规律,腐殖土的味道还在的话,我就可以把它们全部找出来了。”
谢沉山不罗嗦,反手抽出一把锋利的柴刀,用粗布擦拭过刀刃之后,再将粗麻绳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进山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化冻后泥泞的小路上,向老鸦岔深处走去。
冷风穿过大树的枝桠,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
空气中松脂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有一丝非常淡的腐叶酸气,这是老倒木特有的气味。
但是越往里走,谢沉山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一路上遇到的倒伏的老树,大多是已经枯萎多年,腐烂不堪的朽木,下面根本没有菌丝生长。
真正长满天然菌丝的老椴木和柞树,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难以集中起来。
谢沉山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柴刀,高大的身体挡在了沈照禾的面前。
“这片山场我巡了十年,倒木虽然很多,但是都没有什么养分。”
“在漫山遍野中找到大片可以利用菌丝的老倒木,单凭人眼四处寻找,恐怕要把全队的壮劳动力消耗掉。”
沈照禾把棉袄的领口系好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黑松林里面那个一直见不到阳光的小坑。
“成片的带菌倒木大多生长在背阴、腐殖土深厚的沟壑中。”
“深山里的树木和土壤都有自己的规律,顺着那股酸腥清凉气一层层地往下找,总能把它们都找出来。”
她提起鞋子,往洼地里那条被杂草覆盖的旧兽道上走。
“山里还有多少株有菌丝的老倒木,要一一摸清之后才能确定全村菌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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