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大年初一,生铁兽夹
大年初一早上。
风停了之后,整座老鸦岔就被一场大雪紧紧地冻住了。
推开老护林屋的门之后,发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堆到了膝盖以上。
刺眼的雪光让人睁不开眼,寒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人的皮肤。
谢沉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弯下了高大的身躯。
用粗麻绳把裤腿和皮靴绑得紧紧的,不留一点可以让风进入的地方。
今天是年初一,但是护林队的规矩仍然没有改变。
大雪封山了,饿死的野兽会下山找吃的,边界得走一走。
沈照禾并没有待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
披上有膻味的羊皮大氅,把最上面一颗纽扣扣好。
将灌了滚烫开水的军用水壶斜挎在肩上,水壶外用了一层厚棉套。
拿上白蜡杆防身之后就跟着谢沉山一起出门了。
两人一深一浅地踩在雪窝里向后山废墟处走去。
老林子里面很静,只有沉重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谢沉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杆,不断地敲打头顶上挡道的树枝。
粗枝上堆积的雪块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走得十分稳健,故意把跨步的距离缩短了一点。
坚硬的皮靴在齐膝深的雪地中踏出一条勉强可以行走的雪道。
沈照禾踩在前面人的足迹上前进,省去了很多力气。
偶尔会有灰山雀从枯树洞里惊飞出来,在扑腾着翅膀之后隐没于密林之中。
往下走,地势越来越陡峭,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过了两座背风的山梁之后,地上的积雪很厚,白蜡杆的底端都看不见。
沈照禾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微微胀痛。
在清冽干燥的松香味中,她突然闻到一丝很不寻常的味道。
味道很淡,被厚厚的积雪紧紧压住,在地表微弱的风力作用下慢慢溢出。
不是野兽身上散发出的腥臊味,也不是松木腐烂之后产生的酸臭味。
生铁锈的味道很浓烈,并且还掺杂着一些陈旧的机油味道。
沈照禾停下脚步之后,手中的白蜡杆也突然握得更紧了。
走在前面的谢沉山马上感觉到后面有动静。
转身之后没有多余的动作,右手握成拳。
谢沉山顺着沈照禾所指的方向,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过去。
前面是一片非常平坦的大雪地,旁边有一棵枯死的大红松。
谢沉山蹲下身来,从腰间取下一把锋利的柴刀。
不用手挖,用刀轻轻地把上面的雪层拨开。
雪层被一层层地剥落下去,下面并没有野兽踩踏过的痕迹。
白雪之下有一部分铁锈是暗红色的。
刺鼻的生铁锈味一下子再也掩盖不住了。
谢沉山把柴刀倒过来,用结实的刀柄重重地敲了一下旁边的冻土。
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塌了下来,下面的机关也全部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很老的大号生铁捕兽夹。
夹子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半脸盆,边缘有很多锋利交错的生铁锯齿。
两指粗的弹簧紧紧绷在机关中心的位置。
一旦踩上去,巨大的咬合力就会立刻把成年野猪的腿骨折断。
生铁锈味掺杂着陈旧的动物油脂味道一起冲进了沈照禾的鼻子里面。
幼年时火灾现场生锈铁门的味道突然就充满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出声,但是身体已经无法控制了,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手指一根接着一根变得僵硬冰冷,由于用力过大,指关节都泛起了惨白色。
刚才被羊皮大氅捂热的四肢,此时温度骤降,迅速冷了下来。
呼吸变得急促而短促,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浸湿了里面的衣服。
她的膝盖发软,小腿肚子打颤,站直都很难。
她想向后退半步,但是双脚却不能动弹。
身子一晃,向旁边的雪窝跌去。
谢沉山眼角的余光已经注意到她有些不同。
他的动作很快,反手把柴刀深深地插入旁边的雪地。
一把将腰间挂着的大麻袋取下来之后,就大步走到生铁兽夹旁边。
用麻袋把生了铁锈的夹子从头到尾包起来。
双手握住麻袋边缘,迅速翻折两圈,将铁器严密包裹起来。
接着抽出一段麻绳,把袋子口紧紧勒住,打了一个死结。
生铁的味道被粗麻布隔绝了一半以上。
谢沉山拿上沉重的包裹,走了十几步之后来到一个很深的雪坑旁边。
把铁夹子包在麻袋里扔到坑里,再用脚把周围的雪踩回坑里。
厚厚的积雪填满了坑洞,他踩在上面使劲跺了跺。
所有的铁锈味和机油味都被大雪深深地埋了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照禾身边。
沈照禾跌坐在雪窝里,紧紧抓着大氅的边缘,手指发抖。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手上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粗糙,掌心却很温暖。
谢沉山稍微用了一点力,就把她从冰冷的雪地中扶了起来。
他并没有放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起走到一棵大红松树下。
用皮靴把树根处的积雪很快铲除掉,露出下面干燥的松针垫子。
谢沉山托住她的后背,使她能安全地靠在树上坐下。
接着他将她的水壶取下来,一只手将金属外壳打开。
壶盖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开水。
谢沉山单膝跪地,将壶盖送到她嘴边。
他一直没有开口,但是手里拿着水盖很稳当,并没有让水滴出来。
沈照禾低下头,用手接住他倒出的热水之后,大口地喝了起来。
热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驱除了骨头缝里一阵阵发冷的寒气。
四肢温度渐渐回升,僵硬的手指也终于松开了大氅的边沿。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林中清新的冷空气之后,胸膛的急促起伏也就慢慢平息下来了。
温暖的呼吸化成白雾。谢沉山合上空了的壶盖,重新挂回肩上。
谢沉山把水壶的盖子装好之后又挂在了肩膀上。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四周的雪原,防备其他的陷阱。
“那是给黑熊、野猪用的绝户套,专门咬骨头。”他的声音很低沉。
沈照禾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把呼吸调匀了,问道:“不用诱饵,只凭对兽道的了解就设下陷阱,这个人对老鸦岔地形非常熟悉?”
谢沉山把插在雪地里的柴刀捡起来,用粗布将刀刃擦拭干净。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沈照禾之前为什么会反常,只当没有看到她当时很脆弱的样子。
但是他的心里清楚,在刚才给铁夹子包上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反常的地方。
生铁兽夹紧绷的弹簧根部有一个很深的纹路。
那是被锋利的钢凿子凿出的很深的痕迹。
几道纵横交错的深痕,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自编号码。
私自制造的大号铁夹是不被允许的,给夹子编号的人并不是普通盗猎者。
这是由专门的盗猎团伙统一发放的盗猎工具。
谢沉山手里拿着一把刀,望着白茫茫的大山。
白桦沟后山一向很安静,但是最近有人悄悄地关注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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