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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货款回村,账本立规


风雪穿过白桦沟村口的老榆树,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沈照禾的手指触碰到了棉袄里面的口袋,隔着粗布,能够摸到友谊牌雪花膏铁皮盒子的轮廓。

两人把空板车拉出来,木头车轮在已经结冰的车辙里咯吱作响。

打谷场上有二十多个人,防风马灯的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队会计赵满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缝里还留有常年拨动算盘留下的黑色污垢。

“照禾丫头,这笔钱要先记入公账进行平账。”

话一出口,后面的几个年轻人就向前挤了半步,把回村的路给堵住了。

沈照禾把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往后退了半步。

“赵会计,在大队批准副业组的时候已经说明了自负盈亏的原则。”

“这笔钱是副业组女工们熬夜切果子,翻火炕换来的辛苦钱,按规矩不能和队里的杂费混在一起算。”

赵满仓把破算盘抱在怀里,算珠碰撞发出哗的声音。

“你是白桦沟的知青,吃的是白桦沟的粮,挣的钱当然是全大队的。”

“队里买化肥还差几十块,大队部的屋顶漏风等着修,你揣着一百九十块现钱,还想吃独食是吧?”

这话一出口,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个壮实的汉子大声叫喊,“一百九十块钱!全村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号人,我看直接按人头分最公平!”

“一个人分到一块多钱,在代销店买两尺粗布,几斤高粱面,大伙都能过一个丰年!”

谢沉山跨出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挡在沈照禾身前。

肩膀上还挂着拉车的麻绳,粗糙的大手握着车把。

“谁敢抢公家的货款,我直接按破坏集体生产罪绑了送公社保卫科!”

低沉的声音落在打谷场上,挑事的年轻人顿时不敢再向前一步。

沈照禾并没有躲到他的身后,而是从旁边绕过来,大踏步走到磨盘旁边的青石台阶上。

她打开帆布包的扣子,拿出一本旧硬皮账本,以及一叠叠整理好的单据。

“既然要分钱,今天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沈照禾翻开账本第一张,声音压过了呼呼的北风。

“第一笔是生产队垫付的120斤干松柴。”

“两分一斤,公家市价,合计两块四毛,这些钱当场点清,交还大队。”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两张一元纸币和四张一角纸币,整齐地放在磨盘上。

赵满仓看着这两块四毛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第二笔是副业组四名女工的工分折算。”

“试产五天,每人每天十工分,共二百基础工分。”

“按今年白桦沟秋粮分红的比例来计算的话,总共是六元钱,在明天一早核对好名单之后就会发放了。”

台下社员都不再说话了,只见那位女知青条理清楚地说着。

沈照禾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了最外面的周杏儿身上。

“周杏儿,你过来一下。”

周杏儿缩着肩膀,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搓来搓去,胆怯地挤到了前面。

沈照禾从内袋中取出一张有红色印章的代购券以及三张两毛钱的纸币。

“副业组开工的第一天,因为没有用白糖进行杀青,烤出的果干带着酸涩的生味。”

“周杏儿拿出了家里寄来的半斤定量糖票作为原料投资入股,我当时签了字,货款回村后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她把六毛钱和一张工业品代购券递给周杏儿。

“这是你应得的本金和利息,收好。”

周杏儿手里拿着新票据,零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紧紧握在手中。

人群里倒吸凉气,半斤糖票换来这么多钱,这买卖好啊。

赵满仓看着一笔又一笔的钱被分出去,急得直跺脚。

“算上成本和工钱,剩下的181元都是纯利,必须全部交到队里,作为当年的分红!”

沈照禾转身,将剩下的钱在帆布包里理平,拉上拉链。

“不能全部分发出去,副业组要留出40%作为再生产专用基金。”

一说出口,打谷场就沸腾了,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凭什么扣四成的钱呢?那是我们全村人的血汗钱!”

众人情绪激动,沈照禾却挺直脊背,没有后退。

“做买卖不是一下就做完就结束的,要把这门生计长久地做下去。”

“开春之后山里就没有冻果子了,得加工木耳和香菇。”

“没有钱去邻县的窑厂买密封陶坛,也没有钱买细棉布做滤网,拿什么来生产呢?”

“七十二块四毛钱是购买工具和原料的最低限度,不能让任何人动它。”她将帆布包抱在怀里。

“剩下的六成,一共108块6毛,交到大队年终分红入账。”

“副业组已经制定了账目底稿,四六分账,每月都要这样分,永不改变!”

赵满仓把算盘摔在地上,正要开口骂沈照禾狂妄。

人群后面传来咚咚两声,是铜烟袋锅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大队长赵卫国披着破旧的羊皮袄,在众人让开的道路中走了进来。

他走到磨盘旁,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本旧硬皮账本,借着马灯的光一页页地翻看。

柴火、果子和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账本,交还给沈照禾。

“吵什么吵!都嫌日子过得舒坦是吧!”

“照禾丫头说的很好,吃不穷穿不穷,算不仔细就会受穷。”

“今天把钱全部分完之后,明天拿什么去买陶坛呢?去喝西北风的是不是?”

“副业组四六分账的规矩今天由我赵卫国来遵守!”

他转而对赵满仓说道,语气非常严厉。

“老赵,把一百零八块六毛钱记入大队的红利账中,两块四毛钱的柴火钱也一并记账销清。”

“副业组留下的七十二元由沈照禾自己保管,其他人不得过问!”

赵满仓见老支书开口了,只好干咽下口水,把钱收进带锁的木盒里。

众人眼馋那七十二块,也知晓大队长的性子,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人走后,打谷场就只剩下风吹动空碾盘的声音了。

沈照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谢沉山走过来,没有再说话,又把板车的车辕拉了起来。

“走吧,回护林屋。”

屋子里没有生火,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味道,屋里没有生火,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气味,寒意逼人。

沈照禾点燃了煤油灯之后,将帆布包里的钱,代购券放到木匣子里,又从内袋中取出一盒雪花膏放在灯光下。

屋外传来有节奏的砍伐声,斧头劈在冰冷的松木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谢沉山没有进屋,脱下棉大衣,在风雪中砍柴。

高大的身躯守在护林屋唯一的院门外,静静守着这扇门,也守着屋里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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