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盖章收条,柜台雪花膏
采购科办公室的红漆木门只打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烤烟味从门缝里飘了出去。
沈照禾收起要敲门的手,十指并拢藏在袖口之中,面对着屋里人的眼光站稳了脚跟。
屋里有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只印有“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搪瓷杯。
他是县供销社负责农副产品统销工作的副主任,叫顾青禾。
顾青禾抬起手把眼镜推了推,目光落在门外两个人满是泥雪的裤脚上,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白桦沟送来的山货吧?昨天底下的收购组不是已经交代过了,散装粗货不能进公家的仓库。”
沈照禾并没有后退,而是双手捧着昨夜分拣好的布包跨过门槛放在了靠墙的长条木几上。
“顾主任,昨天收购组同志给我们的意见挺中肯的,昨天晚上我们连夜重新挑拣重新包了。”
“我们今天带的不是混装的野果,而是按品相和果实大小分出来的特级和普通野果。”
谢沉山走进房间之后,长臂一挥就把扎好的细麻袋放到地上。
麻袋口没有乱缠杂绳,而是插着打磨光滑的白桦竹片,并且用炭笔认真地写着重量和等级。
顾青禾端着茶缸的手停在空中,目光在整洁有序的包装上转了一下。
他把茶缸放低,站起来走两步之后伸手拿起了白布签条。
“字迹工整,白桦树戳子也画得十分清楚,看上去很像真的。”
“不过公家收货讲究的是里子,皮整不算。”
沈照禾利落地打开特级麻袋的活扣,后退了半步,让出通风采光的位置。
“您是行家,尝一颗就知道了。”
晨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袋口打开之后露出一串又一串深红色油亮的刺玫果干。
果实大小均匀,形状像算盘珠一样,外表没有焦黑、斑驳等瑕疵,散发出清甜带点微酸的果木香味。
顾青禾伸出手来,从袋子底部抓起一些果肉,摊开手掌之后发现果肉干爽不干瘪,用手轻轻捏一捏,感觉很柔软有弹性。
他选了一颗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原本微皱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开来。
“果肉很韧实,酸味掌握得恰到好处,并没有野果子那种倒牙的涩味,水分控制得很好。”
“你们队伍里没有通电,没有烘干房,用什么工具能把火候控制得这么均匀。”
沈照禾抬着下巴,把生产情况有条理地汇报了一遍。
“我们用的是林场原来的火炕,把回风道改成了一种新的形式,在下面铺上生松木炭慢慢烘烤,分成三层木架进行翻烤。”
“特级果选择霜后头道红透的头茬,普通果去掉破皮,碎叶,水分控制在2%以下,放半年也不会返潮生霉。”
顾青禾不断地点头,拿出手帕把手指上沾到的糖霜给擦掉。
“分层慢煨很好,县招待所,林业局机关食堂都缺少开胃耐储存的干果种类。”
“三百斤我们都要,特级的120斤按每斤0.8元,普通级的180斤按每斤0.5元。”
“每月大队能保证这个品控,供销社采购科按月给你们留收货指标。”
站在一边的谢沉山也走上前去,说话的声音很平稳有力。
“顾主任放心,白桦沟出的货,我们每一斤都会过磅签字。”
顾青禾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把三联收货凭证取出来拿起了桌上红胶木制的印章。
印油盒打开之后,红色的印章印在纸上,圆润整齐,颜色鲜红明亮。
“拿着单子到一楼财务科结账,再去后库卸货,这笔账算作白桦沟大队副业组的专项统销款。”
沈照禾伸出手把盖了印章的单子拿过来,手指轻轻触摸着纸面上凸起的部分。
昨天晚上大车店里光线昏暗,她熬得眼眶通红,此时此刻心中踏实而清明。
大约半小时后,两人将货物交接完毕之后,又从后院的仓库绕到供销社一楼的大门市部。
沈照禾挎着帆布包,一百八十六块现金和三张工业品代购券,妥帖地放在肋骨内兜中。
这钱足够让白桦沟所有社员熬过这个荒年。
路过日用品柜台的时候,玻璃柜中摆放的小圆铁盒散发出微微的香味。
沈照禾的目光在铁盒上停留了一下之后,就将双手收进袖子里,快步走向了门口。
谢沉山停了下来,高大的身体挡在了柜台前面。
“同志,拿一盒友谊牌雪花膏。”
营业员看了一眼谢沉山穿的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粉色的扁平铁盒。
“八毛五,还有一张本地日用品工业券。”
谢沉山没有犹豫,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叠整齐的津贴零钱,选出八毛五分硬币和票据递给对方。
他接过微凉的铁盒,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风雪穿过了供销社前的大青杨树,把街道上的积雪吹得到处乱窜。
沈照禾在板车旁边收拾麻绳,手背上被冻风吹裂的地方已经变成暗红色了。
一只带体温的粉色铁盒被送到她的面前。
谢沉山把雪花膏塞到她的手里之后,又把手收回来,然后拉上板车的两根硬木车把。
“带上它,山上风大,抹上防裂膏。”
沈照禾手里拿着一盒还很温热的雪花膏,手指触碰到铁盒边缘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握紧了。
“这是你自己巡山的补助,我挣了工分,回头给你折成钱。”
谢沉山拉着车架大步向前走去,皮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是没有回头。
“契约上写着在外的时候你是白桦沟副业组的掌柜,手冻坏了也不能算账。”
“给你就收好,不要说那些还没有还清的事情。”
沈照禾望着男人宽阔结实的背影,把雪花膏收进棉袄内袋中,寒气也被这小盒子温暖了一些。
两人拉着空板车,迎着暮色,踏上回村的山路。
到了傍晚的时候,白桦沟村口打谷场上的老榆树下防风马灯也亮了。
磨盘旁边有二十多个社员围在一块儿,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顺着山风飘过来。
大队会计赵满仓缩着脖子蹲在雪堆旁,手里拿着算盘,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后生。
一见到空板车从山口出来,人群中就马上出现了骚动。
赵满仓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快步迎上去,枯瘦的手直接就伸向了沈照禾的帆布包。
“照禾丫头,听说县里收下了,现钱带回来多少,大队账上缺口很大,这笔钱要先入公账平账。”
他嘴上说得很客气,但是眼睛一直盯着帆布包鼓起的地方,贪婪的目光藏也藏不住。
沈照禾低下头把帆布包按在手里,向后退了半步。
这笔钱是副业组十几个人熬了无数个日夜辛苦赚来的,分不分配,怎么分配都轮不到他用一把算盘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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