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结盟
灶膛里的火焰舔舐着锅底,铁锅中雪水沸腾产生大量泡沫。
沈照禾用两条洗净的白桦木筷将陶盆中融化的冻刺玫果夹到嘴里。
野果酸汁入口之后,苦涩味很冲,使人牙齿发酸。
大岭上的越冬冻果虽然挂在树上保持了形状,但是没有经过人工驯化,在果胶里有一层很重的单宁涩味。
如果不去涩杀青,直接烘出来的果干又黑又硬,像嚼干树皮一样,根本不能当副食卖到县供销社。
要拔除这股野酸涩味,只能焯水时加入微量细白糖提鲜杀青。
沈照禾放下筷子,把油灯往前面移动了半寸左右的距离,然后看着桌上摊开的出工册。
旧护林屋的木门被山风吹得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外面还有人轻轻地走动。
脚步声停在了门槛外,似乎犹豫要不要敲门。
沈照禾把手中的竹夹收好之后,站起身来走向了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周杏儿,她用厚厚的头巾把脸裹住,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鼻子冻得通红。
“照禾,我可以进去说一句吗?”
周杏儿的声音很低沉,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向了后面知青点的大院。
沈照禾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来。
“外面的风很大,进来再说吧。”
周杏儿迈过门槛之后,胶鞋在干草地上蹭了蹭雪沫,但是双手仍然紧紧地捂在胸口。
里屋的白貂小霜从炕上旧棉布窝里探出头来,嗅了嗅鼻子,闻到熟悉的气味之后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周杏儿看着锅里沸腾的热水,喉咙动了动。
“大队部批准了副业组试运行三天之后,知青点那边就都知道了。”
周杏儿低下头,手指深深抠进棉布衣领里。
“赵会计傍晚的时候在院子里同马有德讲话,说你带着两千斤酸果子瞎折腾什么呢。”
“公社供销社收购的是正宗的果脯,我们这些荒山野岭连一两份统销糖票都分不到,三天一过,两千斤烂果子全得算作你的亏空。”
沈照禾接过一只粗瓷碗,舀了半碗热水递给对方。
“赵会计说的也是事实,野山楂,刺玫果没有白糖杀青的话,做成的干子是不能吃的。”
周杏儿接过碗,手心贴在碗上,身子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从棉袄里面藏着的小口袋中取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两张盖有省城商业局印章的副食品购货票。
“这是上个月我家寄来的,全国通用的糖票有半斤。”
周杏儿将糖票推到木桌边缘,手指在糖票上停留了一会之后才慢慢收回来。
“我哥开春要在城里看对象,我娘写信让我把下乡攒的津贴和票证都寄回去,给她买彩礼。”
“信上说,如果我要留下一张票的话,过年就不让我回城探亲了。”
周杏儿眼圈发红,咬紧了嘴唇。
“我在知青点上干了两年,挣到的工分全部换成粗粮寄回家,自己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照禾,这半斤糖票我不想寄回去,我想拿这半斤糖票在你这找出路。”
沈照禾看到桌上两张发黄的糖票,并没有伸手去拿。
“杏儿,副业组才开始,三天后县供销社不收这批货的话,这半斤糖票就白费了。”
“你的家里人催得比较紧,拿这个去冒险,你考虑过会有怎样的后果了吗?”
周杏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酸涩的野果上。
“我明白了。”
“就算寄回去,我哥结完婚还有侄子,我娘眼里永远只有我哥。”
“跟着你干,好歹是我自己选的路,即使亏了我也认。”
沈照禾打开抽屉,拿出了干净的草纸和红印泥。
打开钢笔的笔帽,在昏暗的油灯下,她飞快地写着。
“亲兄弟之间要讲道理,副业组不能说假话也不能让你白白地冒风险。”
沈照禾把写好的字据给了周杏儿。
“白桦沟山货副业组收下周杏儿同志投资半斤定量糖票。”
“这半斤糖算作第一批果干生产原料股份,占本炉生产利润的一成五。”
“还有你在副业组负责清洗,去核,称重,大队每天给你八个基础工分,如果有剩余年底按成色分红。”
周杏儿看着白纸黑字上的一行又一行,愣了一下。
“照禾,还要立字据吗?”
“必须立啊。”
沈照禾把印泥推到了她的身边。
“没有事实依据的话,人情也不能代替制度。”
“今天把账算清楚了,以后分钱分粮别生出矛盾,你在知青点也能挺直腰板说话。”
周杏儿吸了吸鼻子,伸出大拇指,在红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屋门又被人打开之后,冷气就涌了进来。
谢沉山肩膀上扛着一捆干枯的桦木柈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旧军大衣上还沾着巡山时带回来的一些冰碴子。
他把木柴放到灶台旁边的柴堆上之后,又看了看桌上的字据和红手印。
谢沉山脱下皮棉帽走到桌子旁,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钢笔在字据的见证人栏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山里的风向已经改变,后半夜的气温还会下降。桦木柈子燃烧得比较充分,耐烧,在炕道上我已经用黄泥把缝隙抹平了,风门也调整好了。”
周杏儿站起来对谢沉山行了一个礼,但是很局促。
“谢队长,我以后也会在组里干,一定把果子洗好,不会糟蹋柴火的。”
谢沉山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沉稳。
“按照规定办事,出工就该拿工分,没有人可以挑剔你的错误。”
周杏儿挽起袖子,拿了一只木盆到外面雪堆里挖出一些干净的硬雪化成水,把野山楂倒进木桶里一个个地洗。
沈照禾把洗好的野果放到已经烧开的铁锅里。
半勺白糖撒入锅中,蒸汽渐渐散发出中和了苦涩之后的甜味果香。
焯水,沥干水分,摊晾,去核。
两人合作将两千斤野果切成均匀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用细柳条编成的晾晒大竹匾上。
谢沉山在外间不断地往炕洞里添柴,橘红色的火焰把土墙烧得通红。
温暖的空气从炕下烟道慢慢散发出去,整个内室的大炕也渐渐变热。
沈照禾站在木凳上,把第一层果肉铺在大竹匾里之后,再把大竹匾平稳地放在土炕上面的木架上。
还没等三人松下一口气,土炕西侧的通风风道里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呼啸声。
北风从烟囱里吹进来,平和的火焰一下子往上冒。
西侧炕头很快就会变得非常热,下面的竹匾也会发出轻微的干裂声音。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伴着黑烟,自炕头的位置升腾而起。
沈照禾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她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把最下面的竹匾拿了下来。
靠近烟道的第一排果肉已经被烤得炭化了,本来鲜红的果肉在高温下变成焦黑苦涩。
第一炉果干在火候控制不住的土炕上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第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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