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野果堆仓,副业立项
两千斤红艳艳的野山楂,刺玫果堆在大队西仓房的青石板上,半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连续几天的大雪使仓房的木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屋里面冷冷的像是一个大冰窖。
几个老社员围在果堆旁,抓起一把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在嘴里嚼了两下,苦着脸吐在地上。
“这东西很酸,牙齿被酸得发软,皮很厚,肉很薄,吃下去以后胃里感觉很热。”
“生果子根本不能当饭吃,放在冰窝里不到三天就会被冻坏变成酸水。”
“费了很大的劲把一车酸疙瘩背回来,又给十多人记了工分,最后连一顿苞米茬子都给不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抱怨,几个知青也跟着缩着脖子叹气。
大队会计赵满仓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账本,脖子上挂着一把缺了一块的老算盘,在人群中拨开之后走到了前面。
他伸出手指,在算盘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这批野果占据了队里的过冬仓库,并且昨天的三十五个出工工分也被扣除。”
赵满仓说,“公社运粮车还没有开通,队里的陈粮也越来越少了。”
“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使用掉,烂在仓库里的话,采果社员年终分红中扣除的三十五个工分要按损耗计算。”
陆二妮拄着用桦木夹板固定住的受伤的腿坐在长凳上,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她咬着牙,准备扶着拐杖站起来和对方争吵的时候,沈照禾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沈照禾迈出半步之后,就平静地站在了果堆前面。
“赵会计,野果酸涩是因为果胶和生单宁没有去掉,放在屋里就会腐烂。”
“但是用中药炮制的方法,即九烘九晒,在大炕上用文火慢慢烘焙,就可以做出可以长期保存的火炕果干。”
“刺玫果干可以入药消食,野山楂干酸甜开胃,装好后送到县供销社收购站,每斤能换五分钱和副食品采购券。”
周围的社员都愣住了,仓房里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周杏儿把头探出一半,在后面小声说道,“县城供销社是收干山货的,我去年在收购门市部见过。”
赵满仓抬了抬眼皮,手里拨动算珠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知青,说起来容易,但是光说不做是不能得到公账认可的。”
“将两千斤野果烘干需要消耗掉多少柴火呢?出成率是多少?”
赵满仓又问,“大队的大炕每天都要给单身汉烧火取暖,哪有多余炕给你折腾酸果子?”
沈照禾一点也不慌张,从棉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纸。
草纸上用木炭画着核算表格,每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山林里背阴的地方有好多风倒的枯木,不用动用队里的烧柴指标,副业组可以进山捡枯枝。”
“旧护林屋的大炕和外屋灶台连通,炕面宽敞受热均匀,正好不用,完全可以做烘干房。”
沈照禾指着草纸说,“十斤鲜果能出三斤干果,出成率在三成左右。这批果分批过窑,第一窑先烘出300斤最好的刺玫干,赶在雪化之前送到县城验市。”
“按县供销社最低收购价每斤五分钱算,扣除运输和损耗,可以给大队挣到25块钱现金和20张副食品采购券。”
沈照禾把草纸递给大队长赵卫国,语气非常清楚坚定,“工分不需大队额外补贴,全部按出成率计算。”
“烘出一斤合格的干果记两厘工分,三天之内出现第一批成品,如果做不成的话,所有柴火和原料的损耗由我一人承担。”
赵卫国手里拿着草纸,在表格上用手摸了又摸,眼睛也越来越亮。
现在大雪封山,他们眼看就要青黄不接了,要是能把这些果子卖了,可是能解燃眉之急。
赵满仓的脸色很难看,把算盘向前一推,“大队长,这不合法。”
“旧护林屋是大队的集体财产,借给她的就是副业,如果走水烧了房子,谁来负责?”
赵满仓说,“她是一个新来的农村女知青,只有两天的时间,拿什么作担保呢?”
仓库厚重的木门被人打开之后,就吹进来一阵冷空气。
谢沉山披着雪白的旧军大衣,大步走进了屋内。
把肩膀上挂着的两条粗麻绳挂到旁边的木桩上,震得木屑纷纷落下。
把别在里面的旧钢笔从胸口拿了出来,打开笔帽之后就在桌上的申请条上认真的写了几个字。
“旧护林屋的防火安全,由巡山队负责。”
“沈照禾提出的火炕果干副业,我以护林副队长的身份提供书面担保。”
谢沉山在字条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上了鲜红的手印。
抬起头来对赵满仓说话,语气温和,“公社鼓励因地制宜搞副业,只要账目合规,就不算违规经营。”
“如果大队批了试行的话,今天晚上我就带着巡山队员把两千斤野果运到护林院去。”
赵满仓看到谢沉山写下的字迹非常有力,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再出声阻止。
赵卫国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马上拍板决定,“好的,按谢队长和沈知青的方法去做。”
“副业组试运行三天,周杏儿,陆二妮带着几个女社员一起挑拣清洗,按出成率来记工分。”
社员们发出一阵欢呼声,压在人们心头的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一筐筐野果被独轮车拉到了旧护林院。
沈照禾蹲在屋檐下用水井里的冷水把果皮上的泥霜洗干净,手指都冻得通红了。
谢沉山把一捆干燥的松木枝抱到灶膛前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从灶膛里燃烧出来,照亮了半个屋子,两个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
沈照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之后走到灶台旁边小声说道,“今天多谢你出面担保一下。”
谢沉山拿着炉钩子拨弄炭火,并没有抬头去看她,“不是帮你,是替队伍保住三十五个工分。”
“规矩定下来了,就按规矩来,三天后干果做不出来,担保条照样扣我的口粮。”
沈照禾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
谢沉山愿意出面担保,并不是十分看重她,但是还是把应该由她承担的责任一项一项地都承担了下来。
她转身把洗净的野果放在大炕上的苇席上,切开一颗野山楂放进嘴里细细辨别。
眉头微皱。
山里的野生冻果酸度太高,单宁含量也很大,如果不加少量白糖水进行杀青中和的话,烘烤出来的果干就会发黑发硬,吃起来会有种涩嘴的生苦味。
县供销社验收很严,这种苦涩发黑的残次品,肯定收不进库。
可现在大队连一钱白糖的配额都没有,到哪去弄白糖票?
沈照禾站到火炕旁边,把冻僵的手指蜷进掌心。
第一道坎刚刚跨过,第二道坎又摆在了面前。
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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