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谷求生
沈照禾把粗线围巾往下拉了拉,手里拿着削尖了的桦木探路棍,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进。
后面有六个知青,社员们缩着脖子,呼出一团团白气。
陆二妮挎着大柳条筐,在风雪中硬挤到了前面。
“沈照禾,你是不知道路的吧?”
“大雪封山的时候找不到冻果子的话,我们就都冻死在森林里了。”
“跟着我走,别说太多话。沿着山坳背风处走,就不会迷路。”
沈照禾没有停下来,探路棍在雪地上轻轻地扎了两寸,来感受地下土壤的密度。
“哼,吹的挺大,大队部那么多老把式都没找到,就你了不起?”
陆二妮咬着牙,步子又快了两分,想在沈照禾之前到达。
她向前迈了三步,正要跨过一个看起来比较平坦的雪坎子的时候,沈照禾就伸出手把木棍往她的胸口一戳,将她挡了回去。
“不要动。”
沈照禾的声音很轻,但是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冷淡。
“你干啥拉我?想抢头功?”
“看树根。”
沈照禾指了指旁边的那棵老红松。
“红松背阴面的青苔生长在背阴面,雪坡表面看起来很平,但实际上底下全是猎户多年前挖好的倒木陷阱。”
她把木棍举起来,在雪地上戳了一下。
噗嗤一声,原本平坦的雪地顺着坑洞陷了下去,露出下面一个两米多深、布满尖锐木桩的黑窟窿。
陆二妮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咽了口唾沫,但是还是没有敢再出声顶撞,只好老老实实地退到沈照禾身后。
沈照禾没有看她一眼,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在风中寻找一丝微弱的酸甜果香。
带领队伍绕过暗坑,翻过陡峭的青石梁,穿过枯萎的灌木丛之后,前面就出现了开阔地。
背风的山洼中,一望无际的野生刺玫果林和野山楂林静静地生长在雪窝里,枝头挂着红彤彤的冻果子,红白相间,把树枝压得弯弯的。
“天爷,真有果子!”
后面的男知青王建国高兴得跳了起来,陆二妮眼里的光也放了出来,手里拿着柳条筐就往斜坡上的大果树那儿跑去。
“要小心一些,不要碰坏了果皮,冻果子破了皮一融化就会烂掉。”
沈照禾一边叮嘱着,一边把第一串圆滚滚的刺玫果放进背篓里,大家的柳条筐里很快就堆起了红彤彤的尖儿。
陆二妮看到向阳坡上挂着一串大大的,鲜红的野山楂,心里顿时活泛起来,踩着湿滑的雪坡往上爬。
沈照禾抬起头来一看,就大声喊道:
“二妮,上面有枯藤,土层没有冻实,不要往高处走!”
“不用你管,我看着很结实!”
陆二妮嘴上不承认,但是脚下一蹬就伸手去够挂山楂。
脚下的陈年腐木已经被虫蚁蛀得差不多了,上面还有一层薄雪,承受不住大人的重量,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截。
“啊!”
陆二妮惊叫一声,整个人顺着陡坡摔了下去,跌进了大约半人深的枯木坑里。
“二妮,二妮怎么样了?”
坑下传来陆二妮带着哭腔的抽泣声。
“疼……我的脚不能动了……”
沈照禾把背篓放下之后,几步就跑到坑边,用手撑着泥土滑了下去。
陆二妮躲在烂泥草窝里,右脚踝已经肿得很高了,疼得眼泪鼻涕都流了一脸。
“沈照禾……我快要残废了……在这老林子里,我是出不去了……”
“闭嘴,嚎什么嚎,死不了。”
沈照禾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脚踝。
“骨头没有骨折,只是出现了错位,扭伤。”
她把腰间的柴刀拔出来,砍掉了两根胳膊粗的白桦树的枝条,在棉袄口袋里拿了一段粗麻绳。
“咬着衣领,忍住一些。”
沈照禾用双手握住陆二妮的脚掌,巧劲顺着关节一推一送,咔嗒一声响,骨节就归位了。
之后她拿了一根桦木条夹在她的脚踝两边,并且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做完之后,沈照禾拍了拍手上的泥雪,转身背对着她,弯下腰去。
“趴过来。”
陆二妮呆在原地,泪珠挂在睫毛上,不知所措。
“我刚刚还挤兑你呢……”
“少废话,天都要黑透了,再不走全队都要喂狼了。”
沈照禾说话很直接,一把抓住陆二妮的手臂,把陆二妮整个背在了背上。
“建国,你们抬着果筐顺着来时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王建国答应一声,“好的,沈知青你可以放心了。”
沈照禾咬紧牙关,一双腿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坑里,背上背着大约一百斤重的陆二妮,在寒风中往山下走去。
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很疼。
陆二妮伏在她的肩膀上,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了硬邦邦的棉袄领子上。
“沈照禾……对不起……”
“留点力气回村喝姜汤吧。”
走到山口老鸦岔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雪坡上突然亮起几道晃动的马灯,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沈照禾!陆二妮!”
低沉而浑厚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来。
沈照禾往上看,谢沉山穿着一件敞着扣子的旧军大衣,后面跟着三个拿着枪的民兵,在厚厚的积雪上踏出了一条路来。
走过来之后,他看见沈照禾的鬓角被汗水浸湿了,于是伸手把陆二妮从她背上拿过来,递给后面的民兵,低声说:“脚扭了,我给绑了夹板,要去卫生室。”
沈照禾卸下重担之后,双腿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扶着旁边的桦树站了起来。
谢沉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热腾腾的军用水壶,打开瓶盖之后递给她。
“红糖水要趁热喝,每次喝两口。”
粗糙的军大衣角碰到沈照禾的手背时,男人身上干燥松木的气息以及炉火余温也随之而来。
沈照禾喝了一口热水之后,热气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全身的寒气也消除了大半。
“果子找到了,整片果园足有两千斤,后面正一筐一筐地往回搬。”
谢沉山看了几只知青手里的柳条筐,又看了看沈照禾身上满是泥点的棉袄,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到大队部去,有我在。”
回到大队院的时候,社员们都围了上来,看着几大筐鲜红的冻野果,欢呼起来。
民兵将陆二妮放到长凳上之后,陆二妮就拿起了自己的柳条筐,咬着牙把里面冒出来的野山楂全部倒进了沈照禾的背篓里。
“二妮你在干什么呢?”
陆二妮红着眼睛说:
“这次进山全靠沈照禾带路,我的命也是她救回来的。我采到的果子全都归她,如果有人敢少给她一个工分的话,我陆二妮第一个不同意!”
赵满仓摆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干咳了一声走上前来。
“沈知青立了功,工分按照规定正常计算。但是两千斤野果是集体劳动的成果,按照队里规定,先把损失的三成扣在大队仓库里,剩下的分给干部和骨干……”
人群中欢呼的声音马上就没有了。
几百斤用命换来的救命粮眼看又要被赵满仓用破算盘吞没了。
沈照禾将水壶的盖子拧好之后,就走到赵满仓的木桌前面,面对面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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