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烽台验功,三账分明
第五十五章:烽台验功,三账分明
生石灰呛人的白雾自木桶里腾起。
呼延骨那颗覆着精铁铜盔的头颅被按入石灰桶,死死封住皮肉腐烂的臭气。
石虎将铁桶重重扣上木盖,两根粗麻绳穿过桶耳,直接吊向落凤峡口最高处的那株老胡杨树顶。
北风一吹,铁桶在半空中剧烈摇晃,铁锈与灰粉扑簌簌下落。
峡口处,两百多具北狄铁骑的尸体已被剥得精光,整齐拖到下风口的深坑边。
孙成领着十三名残存的玉阳关斥候,正颤抖着手将一具具血迹斑斑的重甲擦拭干净,按甲片规整叠放在推车上。
李四海手里攥着半截烧黑的炭条,就着落凤烽火台下的石碾子飞快记账:
“北狄冷锻双层铁甲,完好一百八十六领,轻损五十四领,需刘铁砧补换叶片。”
“百炼斩马弯刀两百八十柄,生铁破甲短矛六十根,角弓四十张,重箭一千二百支。”
“缴获战马一百七十匹,除轻伤二十匹送入后阵草料棚,余下一百五十匹皆是正宗呼兰青骢烈马,可配铁鞍充作重骑坐骑。”
李四海停下炭笔,擦了擦额头被风吹干的冷汗,抬头望向负手立在石阶上的顾长川:
“顾头,这是天大的横财。”
“玉阳关中军的直属铁骑营,凑齐两百领双层冷锻铁甲也得耗上三年。”
“若是让孟青武知道咱们一口吞了三百铁鹞子,连皮带骨咬下一百五十匹战马,他那双招子怕是要生生瞪出血来。”
顾长川抬手按在烽火台冰冷的青石女墙上。
体内奔涌的一千零二十四倍浩瀚气血在刚刚一场短促暴烈的搏杀中彻底沉淀,骨髓深处的龙吟声已然收敛入微,五脏平稳搏动,散发出雄浑温润的内息。
练脏境初期的根基,已被这一战的六万斤纯蛮力实打实地夯死。
“孟青武若是讲军法,落凤峡这三十具辅兵就不会被倒吊在树上。”
顾长川收回视线,落在石阶下跪着的孙成身上:
“孙成,你入伍几年了?”
孙成抬起布满烟灰与冻疮的脸,声音沙哑:
“回将军,五年了。”
“小的本是安州清河县的粮户,十六岁被拉去玉阳关当辅兵,前年因跑得快被挑进斥候营当伍长。”
“小的家里还有个老娘和一个瘸腿弟弟,全指着每月那六钱军饷活命。”
孙成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攥着膝头的破烂布衣:
“三天前,孟青武身边的副官把我们十三个人赶到落凤峡,只给了五张硬饼,说死守三日便算甲等军功。”
“可今早北狄铁鹞子冲过来时,小的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从玉阳关防区侧翼的黑水关大摇大摆开进来的!”
“孟家把我们当成引诱北狄入瓮的弃子,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关!”
石虎提着战刀走过来,粗声骂了一句:
“娘的,孟家这群吃里扒外的世家狗,老子迟早生撕了孟青武!”
“石虎。”顾长川声音微沉。
石虎立刻闭嘴,规规矩矩退到一旁。
顾长川走下石阶,在孙成身前蹲下身子。
他伸手抓起孙成的右臂。
这名老斥候的腕骨处有一道被狼牙箭擦破的深口子,皮肉外翻,已经泛起暗紫色的脓血。
顾长川指尖微凝,一缕极度精纯温和的气血顺着孙成的寸关尺穴缓缓渡入。
孙成浑身剧烈一震。
一股滚烫却丝毫不显暴烈的热流瞬间冲开他冻僵的经脉,伤口处溃烂的黑血被这股生机逼得滋滋作响,化作黑脓淌落,连日奔波饥寒带来的骨髓冰冷竟在数息间烟消云散!
孙成骇然睁大双眼,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将领体内潜藏的生机简直如同一轮煌煌烈日,深不可测。
“落凤峡的烽火台,不能空着。”
顾长川收回手,语气平静:
“你带麾下十三名老卒留在台上,由血虎堡配发双层铁甲、三石踏弩与三个月的腌马肉口粮。”
“每日只需做一件事,盯死北面七十里的落凤峡栈道与西面玉阳关的巡哨。”
“若有异动,点燃三堆狼烟。”
孙成重重叩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闷响:
“小的这条命是将军捡回来的!”
“只要小的还有一口气在,北狄哪怕飞过来一只麻雀,也休想瞒过烽火台!”
顾长川站起身,看向李四海:
“算账。”
李四海立即翻开厚重的油皮账册,高声念诵:
“按血虎堡军律,战功分四等。”
“石虎率四十重步卡死峡口,顶住重骑首冲,记甲等头功,赏白银十五两,分得呼兰战马一匹!”
“罗骁踏弩队截杀断腿,破敌阵脚,全队三十人记乙等功,每人赏银三两,配精铁斩马刀一柄!”
“斩杀呼延骨之功归主将,记入主簿大账。”
“战死者二人,轻伤七人。战死者抚恤纹银五十两,名额转入堡内屯田分红,由血虎堡供养其家小至成年;轻伤者每人领生血散三贴,养伤期间月钱照发!”
听到这清晰明了的分赏与抚恤,落凤峡外原本神经紧绷的百名士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克扣,没有虚报,更没有世家将领吞没兵饷的龌龊事。
连烽火台上的十三名玉阳关残兵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大乾边军,辅兵与斥候死了就是草席一卷扔进万人坑,何曾听说过战死抚恤五十两白银、还能分得屯田收益的天大善政?
韩九从绝壁高处滑落下来,快步走到顾长川身侧,低声道:
“顾头,南边二十里外,有动静。”
“玉阳关中军的信使骑队,打着孟青武的青狮旗,一共八骑,正顺着山道往落凤峡赶,估摸着还有两刻钟就到。”
石虎咧开大嘴,狞笑一声:
“来得正好,刚打完仗他们就来捡现成的?老子正好把他们的马腿全砸断!”
“砸断马腿是山匪做派。”
顾长川拍了拍石虎的护肩铁甲:
“把两百领铁甲和一百五十匹战马全数运进落凤烽火台内院,大门落锁。”
“外面只留这五十具破损严重的烂铁甲和两辆断轴的运粮车。”
“孙成,带着你的人坐到石碾子旁烤火,把腌马肉大口啃起来。”
孙成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拉着身边的弟兄围坐在烽火台下的火堆旁。
片刻之后,急促的马蹄声在峡口外响成一片。
八名身披亮银锁子甲的精悍亲兵簇拥着一名面容阴鸷的文职军官纵马驰入。
那文官约莫三十出头,头戴武弁冠,腰挂玉阳关兵曹主簿铜印,正是孟青武的远房堂弟、中军主簿孟长文。
孟长文勒住缰绳,目光在峡谷内扫视一圈。
当他看到胡杨树顶悬挂的那只滴落白石灰的铁桶时,眼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呼延骨的脑袋!
孟青武千方百计引来的三百铁鹞子,原本是为了在落凤峡截断常平大仓的后路,顺势将驻扎在侧翼的血虎堡拖入死局。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溃败,反倒是落凤烽火台完好无损,大乾的红黑边旗迎风招展,血虎堡的士卒正优哉游哉地用刺刀挑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马肉大嚼特嚼!
孟长文翻身下马,强压住心头的震骇,快步走到顾长川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顾百夫长果然神勇无双,竟能在此击退北狄游骑。”
“在下奉孟统领军令,特来巡视落凤峡防务。”
顾长川按刀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
“孟主簿眼力不太好。”
“胡杨树顶挂着的,是北狄左贤王帐下先锋千夫长呼延骨的首级。”
“至于躺在坑里的,是三百铁鹞子重骑的死尸。”
“这叫游骑?”
孟长文被呛得脸色一僵,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百铁鹞子!
全军覆没!
呼延骨乃是练脏初期的高手,一手重锤横扫边塞,竟然被这个刚升任百夫长不久的罪卒生生砍了脑袋?!
孟长文目光飞快移向烽火台紧闭的铁木大门,眼神闪烁:
“既然呼延骨伏诛,那北狄缴获的重装铁甲与良马安在?”
“玉阳关中军铁骑营正缺重甲,按军律,凡边军缴获的三品以上精良战甲与战马,皆需全数押解回中军大营,由主帅统一分配。”
李四海冷笑一声,跨前一步,啪的一声将一本满是血迹的羊皮册子摔在石案上:
“孟主簿好大的官威。”
“按《大乾边军征战律》第三卷第十七条,前锋营独力破阵、斩将夺旗者,缴获之战备有权自留七成充作损耗补充。”
“更何况,落凤峡原本是玉阳关斥候营的防区,孟统领克扣孙伍长十三人的口粮,致使防线几近崩溃。”
“若非我家将军率部疾驰二十里拼死血战,北狄重骑此刻早已踏平了常平大仓!”
李四海指着坐在火堆边的孙成,声音陡然拔高:
“孙伍长十三名斥候的画押供状在此,孟统领擅改防区布防、延误军机之罪,需不需要在下明日随贺东亭校尉的督战铁券,一同送往中军大帐前理论理论?!”
孟长文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孙成!
这个本该被乱马踩成肉泥的老斥候,竟然活着落在了顾长川手里!
孟长文死死盯着那本血迹斑斑的供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七名亲兵手按刀柄,杀机隐隐浮现。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顾长川突然往前踏出半步。
轰!
一股冰冷至极、沉重如山岳般的庞大煞气如海啸般轰然爆发!
六万斤神魔蛮力带来的无形气压,瞬间笼罩了方圆十步。
孟长文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前蹄发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孟长文更是被这股恐怖的肉身气势压得呼吸一窒,双膝发软,险些当场跪在泥地里。
他骇然抬头,撞上顾长川那双森冷漠然的眸子。
那根本不是一个初入行伍的年轻百夫长,而是一尊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远古凶神!
“回去告诉孟青武。”
顾长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声音沉得如同重锤砸铁:
“落凤峡,血虎堡接管了。”
“呼延骨的脑袋挂在树上,谁敢动一下,我摘了他的脑袋挂上去。”
“滚。”
一个“滚”字吐出,虚空仿佛响起一声闷雷。
孟长文浑身冷汗湿透了内衬,哪里还敢提半句缴获铁甲的事。
他连滚带爬地拽起战马,带着七名面无人色的亲兵,连头都不敢回,狼狈万状地朝着玉阳关方向抱头狂奔而去。
石虎看着孟长文仓皇逃窜的背影,放声狂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顾头,孟家这次被当面抽了大嘴巴,回去怕是要在中军帅帐掀桌子了。”
顾长川神色未变,目光深远地望向被群山环抱的血虎堡方向。
“掀桌子也得讲实力。”
顾长川转身下令:
“拔营。”
“把两百领铁甲全数运回血虎堡铁坊,让刘铁砧照着我们百人队的尺寸重新改制。”
“李四海,回堡后立刻开仓,今夜杀三匹伤马,全营饱食马肉。”
“春耕的三千亩青稞,还需要这副身板去扛。”
落凤峡外的山风呼啸。
百名浴血的士卒护送着满载战利的大车,如同蜿蜒的钢铁长蛇,沉稳有力地迈向新建的血虎堡。
识海之中,那一枚古朴的金色罗盘悄然旋转。
新的指针正在夜色中一点一滴划过刻度,距离下一次浩瀚翻倍的到来,只剩下最后的十个时辰。
玉阳关外的这片天地,正随着血虎堡的每一步推进,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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