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铁铧破冻,三千亩春
第五十一章:铁铧破冻,三千亩春
“卸粮,分牛!”
寨门前,李四海站在大车车辕上,铜锣猛地一敲。
清脆的锣声穿透山坳,两百多名屯户、工匠与战兵从各处营房涌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十辆沉甸甸的粮车上。
麻袋解开,金黄微青的呼兰青稞倾倒在木槽中。
三十头体壮如丘的荒原黑牦牛一字排开,黑毛在寒风中翻卷,喷吐着白汽,粗壮的牛蹄在冻泥上踏出深深的蹄印。
老农们围拢上来,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抚摸饱满坚硬的麦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真是耐寒的青稞种!”
“还有这么壮的牛,这蹄子比石碾还沉,多硬的冻土也能犁开啊!”
就在此时,官道下方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孟玉瑶一身玄狐大氅,俏脸紧绷,策马行在最前方。
在她身后,三十名孟府亲卫赶着十头玉阳官仓的黄牛,两辆牛车上堆放着两百套崭新的生铁铧犁。
按照先前的约定,孟家不得不捏着鼻子把耕牛和农具送上落风峡。
孟玉瑶勒停白马,凤目原本带着一丝冷嘲。
她料定顾长川即便敲诈了十头牛,在这青黄不接的关头也绝不可能弄到谷种,到头来仍要跪下来求孟家。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校场时,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足足三万斤塞外青稞干种堆积如山。
旁边围栏里,三十头散发着蛮荒凶煞之气的黑牦牛正在嚼食黑豆草料。
更骇人的是,后营马厩里赫然整齐拴着三十匹高大神骏的王庭黑马,战马身上还挂着泛着寒光的双层环锁甲与狼头面具!
“这……这是北狄王庭的黑狼重骑?!”
孟玉瑶身后的胖账房尖叫出声,吓得面无人色,险些从马鞍上滚落下来。
孟玉瑶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她猛地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顾长川,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发颤:
“黑狼骑乃左贤王帐下死士精锐,向来只在塞外王庭巡猎,你们怎会有他们的战马与重甲?!”
“捡的。”
石虎咧开大嘴,大步走上前,将一只沾满干涸黑血的狰狞狼头铁面具啪的一声扔在孟玉瑶马蹄前。
面具中央,深深陷着一道指印碎裂的凹痕。
“左贤王麾下偏将乌骨,带着五十骑来乌兰海子抢粮,被顾头单手生生捏碎了脖子,连人带马全留在了戈壁滩上。”
石虎拍了拍腰间新缴获的北狄斩马刀,冷笑一声:
“孟副使,你们孟家不是说塞外路断、一粒种子也进不来么?”
“三万斤呼兰青稞,三十头黑牦牛,三十匹王庭重骑战马,不多不少,全在这里。”
孟玉瑶死死盯着脚下破碎的面具,脑海中轰然炸响。
乌骨!
那是在北境凶名赫赫的北狄万人敌偏将,常年驻守黑风岭外围,不知斩杀了多少边军斥候。
这样的凶悍狄将,竟然被顾长川赤手空拳斩杀在了塞外!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没有被孟家的封锁逼死,反而提着刀杀入塞外腹地,硬生生从北狄铁骑嘴里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与恐惧自孟玉瑶脊背悄然升起。
世家的门阀权势,在大乾腹地或许能翻云覆雨,但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边关乱世,在绝对的武道蛮力面前,脆弱得宛如薄纸。
顾长川按刀走下石阶,停在白马身侧三尺处。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阳光,庞大的压迫感如重山压顶。
“孟副使言而有信,十头牛,两百套铁犁,前锋营收下了。”
顾长川抬手示意李四海接管牛车。
孟玉瑶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紊乱的心跳,咬紧银牙翻身下马:
“顾长川,你别高兴得太早。”
“有了种,有了牛,落风峡外这三千亩地也是连片的碎石碱土,开春冻土深达一尺,十日之内若是翻不完土、播不下种,错过了墒情,这些青稞照样颗粒无收!”
“抢墒情的事,不劳孟副使操心。”
顾长川脱去外罩的玄甲,只着一身粗布短衫,露出宛如精铁浇铸般的宽阔肩背与虬结臂膀:
“李四海,立春耕规!”
李四海快步跨上点将台,展开崭新的皮面账册,声如洪钟:
“全营听令!”
“第一令,分田到队!三千亩荒地分划三十段,十人为一队,老卒带新卒,工匠配屯民,各领百亩!”
“第二令,牛配到伍!四十头耕牛与黑牦牛由懂牲口的农户专管,每四人合力架一辕铁犁,轮班倒歇,牛停人不歇!”
“第三令,春耕记大功!凡提前翻整完毕、起垄平整之小队,记前锋营辅兵特等功,秋收免缴一成自留口粮,铁坊优先配发精铁农具!”
“第四令,划出东坡向阳坡地两百亩,设立悬壶药圃,由沈神医全权统调,任何人不得践踏!”
话音落下,全场两百余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领命!”
老农们争先恐后奔向耕牛,套上粗麻革带与沉重的生铁铧犁。
黑牦牛发出一声粗粝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前倾发力,四蹄深深蹬入泥地。
嘎吱!
刺耳的泥石摩擦声中,两尺宽的生铁铧犁深深扎进坚硬的冻土深层。
碎石崩飞,黑褐色的泥土被强行翻卷翻开,露出湿润肥沃的底层生土。
但第一道沟垄仅仅前行了十步,铧犁便被地下一块埋藏极深的巨大青石死死卡住,两头黑牦牛拉得牛角青筋暴起,犁架发出濒临折断的呻吟。
四名掌辕的壮汉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铁钎拼命撬动,巨石却纹丝不动。
“让开。”
顾长川大步走到犁架前。
他体内二百五十六倍的气血在经络深处滚滚咆哮,两万五千斤纯肉身蛮力瞬间沉入腰胯。
顾长川没有借用铁钎,单膝微弯,双手直接插进泥浆深处,五指如钢钩般扣住了埋在冻土下的巨石棱角!
“起!”
一声暴喝如沉雷炸裂。
顾长川脊柱如大弓拉满,皮肉紧绷如熟铜,浑身骨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爆鸣。
轰隆!
一块足有水缸大小、重达三千斤的巨大花岗岩,被顾长川以纯粹的肉身蛮力生生从泥潭深处硬拔了出来!
泥浆四溅,顾长川双臂发力一甩,三千斤巨石如炮弹般呼啸横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荒沟边缘,震得地面猛烈颤抖!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名握着铁锹的农户眼珠暴凸,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立在田埂上的孟玉瑶更是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马鞍上,脸色一片煞白。
拔石如拔草!
这等神力,哪怕是玉阳关城防营最重型的攻城冲车也不过如此!
顾长川甩去掌心的泥污,单手抓起翻倒的生铁铧犁,大步走在黑牦牛前侧。
他单臂按住犁木横梁,两万五千斤蛮力化作一道平稳厚重的下压之势,硬生生带着两头黑牦牛破开坚硬如石的泥层,在荒原上拉出一条笔直如刀裁的深沟!
石虎见状,狂吼一声,赤着膀子冲下田埂,带着二十名精壮战兵推车运土。
沈青竹提着药箱立在向阳高坡上,月白长裙微动,指挥着数十名妇孺将挑拣出的石块垒成防风梯田,洒下第一批耐寒的草药种子。
炊烟自土灶上升腾而起,两口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麦粥与马肉汤。
整座落风峡被这股滚烫的狂澜彻底点燃,再无半点绝境荒寨的凄凉。
孟玉瑶站在高处,看着泥地里那个赤膊推犁的高大身影,又看着周围那些干劲冲天、眼神炽热的军民,心神剧烈颤动。
她忽然明白,为何孟浪会死,为何杜奎会亡。
孟家视流民为牛马,视边兵为草芥。
而顾长川,是用铁血与蛮力硬生生在这死地之中,给这帮命贱如泥的人砸出了一条活路。
孟玉瑶咬住下唇,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的印信文牒,递到走过来的李四海手中:
“这是督粮司签发的春耕借粮勘合。”
“这十头牛和两百套铁犁,划归血虎堡常备军资,免除今岁全部折银耗羡。”
李四海接过文牒,扫了一眼上面的官印,咧嘴一笑:
“孟副使深明大义,前锋营谢过了。”
孟玉瑶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白马。
上马之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山风中猎猎招展的血虎大旗,凤眸中那一抹高高在上的傲慢,终于彻底化为了一片复杂深沉的波澜。
“走。”
孟玉瑶一甩马鞭,带着三十名亲卫策马顺着官道疾驰而去。
夕阳西下。
落风峡的平坦谷地里,整整三百亩坚硬荒地已被彻底翻平起垄。
金黄色的青稞种子顺着农户的布兜均匀洒入湿润的泥土,紧接着被熟铁耙细细覆土。
石虎瘫坐在田埂上,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马肉稀粥呼噜呼噜灌下肚,抹了抹满脸的泥汗:
“顾头,按这个打法,七日之内,三千亩地全能播完!”
顾长川站在高坡水渠旁,洗净双手,目光投向峡谷上方那道奔流而下的清澈山溪。
李四海拿着木尺快步跑来,低声道:
“顾头,地翻得顺当,但水出了岔子。”
顾长川眼神微凝:“怎么?”
“上游黑龙潭的水闸被人动了手脚。”
李四海将一截被折断的黑铁水栅扔在地上,脸色发沉:
“暗渠里堵满了浸毒的铁蒺藜,泄水石槽更是被大块水泥给封死了。”
“水流过不来,田里就算下了种,十日之后没有灌溉,新苗全得干死在泥里。”
顾长川俯身拾起那一截带毒的水栅,指尖微微摩挲过上面的暗纹。
暗纹边缘,赫然刻着一只极小的狼头血印。
北狄的手,已经顺着山脊摸进落风峡的后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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