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赏银到手,伤兵无营
第三十三章:赏银到手,伤兵无营
“砍牌,卸甲,赶出营门!”
军需主簿一声令下,两名执法兵按住周大山,把他的军籍牌压上木案。
铡刀刚抬起,一只手便托住刀背。
砰!
木案四腿陷入泥地。
顾长川站在案前,五指扣着铡刀,手背青筋绷起。
“功册刚落印,你就敢砍他的牌?”
军需主簿用力抽刀,刀身纹丝不动。
“顾校尉,大乾军律写得清楚,伤残不堪战阵者,赏银发足,当日除营。”
他抬手指向营门。
“甲胄、军械、营房都要收回。日落之前不走,按滞留军营治罪。”
三名重伤老卒站在木案另一侧。
周大山右臂齐肘而断。刘满仓左腿绑着木板。孙成胸肺受创,呼吸稍重便咳血。
三只钱袋已经发下。
每人三十两。
钱能带走,军籍牌却要当场斩角。牌一毁,沿路驿站不会给粮,县衙也能拖着不兑抚恤。三个带伤老卒揣着银子上路,只会引来流民和山匪。
孟成坐在侧席,脸上的青肿尚未消退,眼中却全是笑意。
“顾校尉刚领官印,就想拿军粮养闲人?”
“二十七名残兵都在看你。今日留三个,明日便有三十个伤卒来投。玉阳外营的粮,可经不起你收买人心。”
周大山左手发抖,抓起钱袋。
“顾头,我走。”
“少一条胳膊,留着也提不了刀。”
刘满仓撑着木棍上前一步。
“我跟他一起走。路上遇见匪,我还能替他赶车。”
军需主簿立刻挥手。
“砍牌!”
“谁说他们没用了?”
顾长川松开铡刀,从执法兵腰间取下一张三石军弩,扔到周大山脚下。
“上弦。”
孟成当场笑出声。
“断了一条手,还想开三石弩?”
周大山脸色涨红。他用左手抓住弩身,把弩机抵在地上,脚踩拉环,腰背同时发力。
弩弦只开半寸。
断臂伤口立刻渗血。
围观士卒中响起几声低笑。
周大山咬住牙,又要硬拉。
顾长川一脚踩住弩身。
“停。”
周大山身体一僵,低下头。
孟成敲着扶手。
“顾校尉,看清了吗?”
顾长川没有理他,转身指向营门旁的辎重车。
车上压着六箱铁甲,车架两侧还固定着绞盘和备用弩座。
“刘满仓,上车。”
刘满仓拄着木棍,拖着伤腿爬上车辕。
军需主簿喝道:“他连路都走不稳!”
“驾车用手。”
顾长川拔出腰刀,割断拴马的短绳,一掌拍在马臀上。
战马受惊,拉着重车冲出。
营门前的士卒纷纷闪避。
刘满仓扔掉木棍,双手收缰,右脚抵住车梁。辎重车贴着拒马转过,左轮碾上碎石,整辆车猛地倾斜。
“卸右箱!”
顾长川下令。
刘满仓没有回头,反手拔出车架铁销。
两箱铁甲滑落,砸进泥地。车身重新压平,速度却更快,直冲校场边缘的三面草靶。
顾长川抓起军弩,踢向车旁。
“周大山,上车!”
周大山追出两步,左手抓住车沿,翻身滚入车厢。
军弩就在脚下。
他用左臂夹住弩身,将弩弦挂入车载绞盘,脚踩转杆,腰身连续压下。
咔!
弩弦入扣。
周大山愣了一瞬,立刻将军弩卡进车架弩座。
“箭!”
刘满仓一手控缰,一手从箭囊中拔出弩箭,向后抛去。
周大山接箭,装填,抬弩。
第一箭射穿二十步外的草靶。
“左转!”
刘满仓猛收缰绳。
车尾横甩,周大山借着弩座转向。
第二箭钉断悬在木杆上的麻绳。
装着沙土的麻袋坠落,砸在移动木靶上。木靶速度一缓,第三支弩箭紧跟着贯穿靶心,又射中后方写着“伤卒除营”的木牌。
木牌从中裂开。
辎重车绕过校场,稳稳停回木案前。
周大山单手托弩,断臂处还在流血。
刘满仓跳下车辕,伤腿落地时晃了一下,仍旧把缰绳握得很稳。
两人将军籍牌拍在木案上。
“还能不能吃军粮?”
校场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叫好声。
“好!”
“车弩能用!”
“这一车放在粮队后面,骑兵都得挨箭!”
军需主簿脸色发青。
孟成起身喝道:“会驾车,会借绞盘开弩,也算不得战兵。战兵须能列阵、奔行、持械冲杀。军律摆在这里,谁也改不了。”
“我没说让他们回战兵营。”
顾长川翻开军册,将其中一页拍在案上。
“军律卷九,校尉可置亲随十人。辎重、医护、传令、修械各设辅员,不占战兵军额。”
他指向辎重车。
“刘满仓能驾重车,懂卸载,遇到翻车也知道如何保马保货。录辎重辅员。”
又指向周大山。
“周大山单手不能拉弩,车载绞盘能补上这条手臂。他能装填、瞄准、转座。录车弩辅员。”
孟成冷笑。
“辅员的粮饷由主官自筹。军械也不能白给。车一辆,军弩一张,弩箭三十支,按军需价折银二十八两。”
“每月还要交马料、修械、营房的钱。顾校尉,你那块功牌值名声,可换不来粮。”
顾长川把自己的赏银放上木案。
“先付三月。”
石虎紧跟着按下十两。
韩九解开钱袋,倒出五两银子和几块碎银。
李四海却没有立刻掏钱。
他拿过算盘,拨了几下。
“二十七人每人借一两,可供两名辅员半年粮饷。车和弩记租用,每次出营按军需价折旧。缴获和任务赏银到手,先还弟兄们的钱。”
“账目每日公开,谁出了多少,何时归还,全部写明。”
残兵们纷纷上前。
银锭落满木案。
有人只有半两,便押上下一月军饷。还有人把刚领到的肉票拍在桌上,换成两袋口粮。
孟成盯着他们。
“你们拿命换来的赏银,就这样交出去?”
石虎转头看他。
“顾头替我们争军功时,也没人问他值不值。”
韩九把最后一块碎银弹进钱堆。
“这钱是借给弟兄吃饭,账上记着。你想挑拨,先把落霞镇被吞的军粮还回来。”
四周传来一阵哄笑。
孟成嘴角抽动,脸上的旧伤随之裂开,渗出血珠。
顾长川将钱推到军需主簿面前。
“验钱,开票,录名。”
主簿握着笔,仍不肯落字。
“辅员也要担保。若他们误车、丢械、临阵逃亡,罪责由谁承担?”
“我。”
“若粮饷断了?”
“扣我的校尉俸。”
“若有人说你虚占军额,私养亲兵?”
顾长川拿起那块被弩箭射穿的除营木牌,立在案前。
“把今日考核经过写进军册。车跑了几圈,弩射了几箭,在场多少人,全写。”
“以后谁来查,让他先试试坐在这辆车上,躲过周大山三箭。”
围观军卒齐齐向前一步。
数百双眼睛压在军需主簿身上。
主簿额头见汗,只能提笔。
“周大山,车弩辅员。”
“刘满仓,辎重辅员。”
木牌很快刻好。
主簿正要把牌递出去,顾长川按住军册。
“月饷、口粮、伤药。”
“辅员只有半饷,没有伤药定额。”
“他们出营时领全饷。伤药从我的校尉份额里扣。战时立功,单独核验,不许再用一句协同抹掉。”
军需主簿抬头看向孟成。
孟成没有开口。
刚才三箭都钉在众人眼前。若还强行赶人,今日较场上的伤兵都要闹起来。
主簿只能补上三行,取出官印,盖在名字下方。
顾长川亲手将木牌交给二人。
周大山把木牌塞进衣襟,转身去卸车弩。他单手托不稳,刘满仓立刻用肩顶住另一侧。
两人合力抬弩经过人群。
方才发笑的几名士卒让开道路,再没人喊他们废人。
孙成却把自己的军籍牌放回案上。
“顾头,我不留。”
“我娘还在清河县。五年了,我只送回去两封信。现在有军功,有赏银,我想回去给她养老。”
顾长川没有劝。
“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八封信、三份阵亡抚恤凭证和一张路线图,一并装入油布袋。
“你回清河县,沿路经过青溪、白石、柳沟三个县。替我去八户人家。”
“把活人的军功文书送到家,把死人的抚恤凭证交给遗属。每到一处,让里正和两名乡邻按印。县衙少发一文,豪强扣下一亩田,你都记在回执上。”
顾长川又放入五两银子和一块临时传令牌。
“凭这块牌,可进沿途驿站换马两次。五两银子是差旅钱,回来后交账。”
孙成把银子推回。
“我有赏银。”
“赏银是你的,差旅钱是公账。”
孙成盯着油布袋,喉结滚动。
他将东西贴身藏好,单膝跪地。
“八封信,三份抚恤。少一份,我不回来见你。”
顾长川把他拉起。
“东西丢了可以补,命只有一条。活着回来交账。”
孙成用力点头,拿起路引走向营门。
军需主簿刚写完三人的去向,伤兵棚里又走出十二人。
一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抱着箭囊。
“顾校尉,我拉不开弓,但我会修箭、配羽,一天能做四十支。”
另一名烧伤了半张脸的士卒提着破甲。
“我以前在军械营缝甲,锁环、皮绳都会换。”
还有一人扶着门框,背后伤口尚未结痂。
“我认止血药,也替军医缝过伤口。”
更多伤兵朝木案走来。
军需主簿面前很快排起长队。各营士卒也挤到外围,有人替同伍伤者报名,有人跑回营帐取军功文书。
孟成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原想借三名伤兵压垮顾长川刚聚起的人心,如今一刀砍下去,反倒送来一批会驾车、制箭、修甲、识药的老兵。
“全收?”李四海低声问。
“不收闲人。”
顾长川把一本空白账册扔给他。
“分三栏。能直接随军的,当场考核。需要养伤的,限期复验。只想领粮的,发路引,不入册。”
“每个岗位写清职责、月饷和考核。做不成,换岗。连续两次不合格,结清饷银离营。”
李四海提笔落字。
周大山和刘满仓已经把车弩重新架好。
第一名缺指老卒走到木案前,将四支断箭拆开,削杆、换羽、缠线,动作干净利落。
顾长川抬手。
“计时。”
李四海翻开新册,在首页写下三个字。
伤兵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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