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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雨欲来,世家弃军


第十二章  风雨欲来,世家弃军

沉闷的牛角号声穿透浓雾。

黑石谷北侧三里外的前哨第一营,冲天的火光混着刺鼻的焦糊味顺风飘散。

三头高达两丈、披挂着玄铁厚甲的北狄攻城巨兽“披甲黑蛮犀”,如同三座移动的铁山,生生撞塌了大营正面的坚固木栅。

数以千计的北狄铁骑顺着缺口汹涌灌入。

一夜之间,黑石谷外围拱卫的三座前哨大营,已有两座沦为废墟,数百名大乾守军血染焦土,无一生还。

仅存的黑石谷中军大寨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帅帐门帘猛地被掀开。

杨镇岳满面风霜,大步跨入帐中,身上玄铁甲胄甚至还带着昨夜巡防沾染的血渍。

他的目光直逼帅案后方的副帅孟青武。

“孟副将,外围前哨尽毁,狄虏攻城巨兽已推至谷口五里处,两万铁骑正分筑长围!”

杨镇岳声音如雷,一把按在帅案之上,怒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麾下那三千世家亲卫营,必须随我前锋营一同登城布防,合力死守!”

大帐内,几名孟氏家将垂手侍立,神情冷漠。

孟青武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封盖着火漆印鉴的家信投入火盆,火舌瞬间将信纸舔噬殆尽。

那是京城孟家昨夜动用八百里加急飞鹰送抵的密信。

朝堂之上,主和派世家大获全胜,朝廷决意弃守黑石谷防线,与北狄王庭议和纳贡。

孟家的指令清晰残酷:前锋营等杂牌边军尽数留下断后充当弃子,世家亲卫精锐全须全尾撤回玉阳关。

孟青武缓缓站起身,拂了拂锦袍上的炭灰,嘴角挑起一抹讥诮。

“杨营总,你的军令怕是下错了地方。”

杨镇岳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你这话何意?!”

孟青武面无表情地自袖中抽出一道金黄色的兵部调令,啪的一声甩在案上。

“兵部急递,北狄势大,为免精锐尽丧,命本将率亲卫营三千精骑即刻向玉阳关‘战略转进’,保存实力。”

孟青武眼神冰冷,扫过杨镇岳惊骇的面孔,淡淡补充道:“军令如山。亲卫营将于半个时辰后拔营启程,全军随行带走营中全部剩余粮草与三千匹良驹。”

“战略转进?!”

杨镇岳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指着孟青武的鼻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拔走三千铁骑,带走所有粮草?你这是临阵脱逃!黑石谷尚有八百前锋营老弱,没有战马,没有粮草,面对两万北狄铁骑合围,你这是让他们在这等死!”

孟青武眼神一寒,按住腰间镶金宝剑。

“杨镇岳,注意你的言辞。”

“前锋营吃的是朝廷皇粮,死守要塞本就是你们的本分。替大军断后,死得其所。”

“谁敢阻拦大军转进,依军法,立斩!”

丢下这句话,孟青武甚至没有再看杨镇岳一眼,带着数名神色倨傲的世家亲信,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

黑石谷南门洞开。

三千身披锃亮重甲、骑乘高头大马的世家亲卫营,护送着数十辆装满肉干、白米与军械的大车,踏着整齐冰冷的马蹄声,绝尘而去。

厚重的南门随之轰然关闭,将整座黑石谷前锋营彻底抛弃在绝境之中。

营盘内外,一片死寂。

八百名前锋营残兵聚在辕门前,看着空荡荡的粮库和紧闭的关门,绝望与愤怒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粮草只剩残渣,战马不足百匹,伤兵遍地。

而谷口外,北狄大军合围的号角声已清晰可闻。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杨镇岳一人孤立在巨大的边关沙盘前。

他戎马一生,杀敌无数,身上伤疤纵横数十道,未曾退缩过半步。

可如今,却被自家的督帅与朝廷像扔烂泥一样抛弃在死地。

“奸佞当道,世家误国!”

杨镇岳双目赤红,流下两行血泪。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二十年的玄铁重刀,横在脖颈之间,惨然狂笑:

“老子杨镇岳,宁肯自己抹了脖子,也绝不受狄虏剥皮抽筋之辱!”

内劲催动,重刀便要悍然横拉!

呼!

一道狂暴的劲风自侧翼暴起。

一只覆盖着坚硬老茧、骨节如钢浇铁铸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冰冷的刀刃!

精钢打造的刀刃在这只手掌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寸步难进。

锋利的刀锋割破皮肉,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珠,却被下方坚韧如犀的深层肌肉硬生生卡住!

杨镇岳瞳孔骤缩。

眼前立着一名身披扎甲、面色沉稳如古井的青年。

顾长川!

“杨营总,这一刀下去,容易得很。”

顾长川单手死死握住刀刃,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动一下,声音冷得如九冬寒冰:“但你死了,黑石谷八百老卒便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羊群。”

“在这里自刎,朝廷只会给你安一个临阵畏罪自尽的污名,孟青武回京后照样加官进爵!”

杨镇岳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惨笑道:“长川,你不懂!三千骑兵撤了,所有粮草被抢空了,外头是整整两万北狄铁骑,还有三头攻城巨兽!没有粮,没有援军,我们守不过三天!死在自己刀下,总好过被狄虏挂在辕门上喂鹰!”

“死在这里如草芥,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公道可言!”

顾长川右臂筋肉猛然一震。

轰!

八倍常人的恐怖蛮力顺着刀身轰然爆发,杨镇岳只觉虎口剧痛,手中的玄铁重刀竟被顾长川徒手硬生生夺了下来!

夺刀,掷地。

精钢长刀重重扎入沙盘旁的泥土中,兀自嗡鸣颤抖。

杨镇岳愣在原地,骇然看着顾长川那坚毅得近乎可怕的眼神。

顾长川大步走到巨大的羊皮沙盘前,手指沾着掌心渗出的鲜血,啪的一声按在黑石谷西北方向的一处险峻峡谷之上。

“与其在谷中被围死做饿殍,不如行雷霆一击,逼他回援!”

杨镇岳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顾长川手指所按之处。

恶虎峡!

杨镇岳倒吸一口凉气:“恶虎峡?那是北狄两万大军囤积后方辎重的地方!”

“不错。”

顾长川眼神深邃如寒潭,言语短促有力:“北狄左贤王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将麾下精锐全数压在黑石谷正面,恶虎峡虽然囤积了三万石粮草,但留守兵力必定空虚。”

“北狄骑兵深入大乾腹地数百里,没有后方补给,他们同样撑不过十日!”

“只要一把火将恶虎峡的三万石粮草烧个精光,北狄合围黑石谷的大军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杨镇岳呼吸急促起来。

但只是一瞬,他又重重摇头:“不可行。恶虎峡南面被黑石谷正面战场截断,唯一的通路是北侧百丈高的风蚀绝壁。那绝壁冰封雪冻,光滑如镜,根本无路可走,寻常兵卒连攀上三丈都难如登天,更别提潜入后方烧粮!”

“凡人无路,死士有路。”

顾长川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带着我那一什,再从前锋营挑十名精通攀爬的敢死之士,共二十人,轻装携油,徒步翻越绝壁!”

“营总只需带残部紧守黑石谷核心关隘两日。”

“后方火起之日,便是前锋营绝处逢生之时!”

大帐内再度陷入死寂。

杨镇岳看着眼前这名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

在所有将领都绝望等死、在朝廷世家无情弃军的绝境之下,唯有这个曾经的断脉罪卒,眼底依然燃烧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这哪里是一个寻常小卒?

这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准备反身撕碎恶狼的猛虎!

杨镇岳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眼底重新燃起血腥的战意:

“好!老子便陪你赌这一把性命!”

杨镇岳自腰间解下一块督战铜令,重重拍在顾长川掌心:“前锋营八百将士的性命,全托付于你二十人肩上!”

“库房内尚余二十桶猛火油、二十柄精钢短弩,随你取用!”

“若事成,老子杨镇岳这条命,往后便是你的!”

顾长川握紧铜令,抱拳一礼。

“诺!”

转身,掀帘。

顾长川大步踏出中军大帐,风沙卷起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点将台下,石虎、韩九等十名披甲战卒早已列队肃立,十柄短刃在寒风中森寒如冰。

杀机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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