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千户异动，黄雀逼近
地底水窖阴冷。
韩小川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干瘦的小手从冰冷刺骨的活泉水里抽了出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顺着土台阶往上走。
推开头顶那块沉重的伪装石板，天边刚刚泛起的晨光穿过沙尘，落在活水堡的断墙上。
活水堡内，死气沉沉。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两百六十多名大明降卒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滚烫的马道青砖上，破布单衣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烤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缺水已经到了极限。
为了演这出瞒天过海的苦肉计，这几天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浑水。
降卒们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开了一道道恐怖的血口子，甚至连呼吸时喉咙里都会发出像破风箱一样刺耳的摩擦声。
但没有一个人乱动，也没有一个人去碰城墙角落里那些被封条死死贴住的水缸。
那个带头归附的魁梧降卒，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女墙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代表“十亩良田”的粗糙木牌，木牌边缘都被他的汗水浸成了深黑色。
他眼珠子通红地盯着城外，哪怕渴得快要发疯，另一只手也死硬地扣在强弩的悬刀上。
韩小川光着脚，踩在滚烫的黄土上。
他看着这群濒临崩溃却依然死守岗位的汉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满意。
这支军队的骨头，彻底熬硬了。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布满了厚厚的干泥，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川儿……”韩大石艰难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北边的鞑子还在二十里外的源头扎营。咱这戏，还得演到什么时候？”
老杨也披着沉重的生铁甲片凑了过来。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小主公。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鞑子攻城，弟兄们连拉绞盘的力气都没了。”老杨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焦躁。
韩小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平静地走到废弃烽火台的了望口前，目光越过干涸的护城壕沟，死死盯着南边那条通往百户所的沙漠古道。
“快了。”
韩小川清冷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
活水堡后方隐蔽的废墟角落里，一块被黄沙掩盖的木板突然被粗暴地顶开。
一个浑身沾满沙土、瘦得像皮包骨头的身影，像条疯狗一样从地道里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是狗娃。
他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手脚并用地在滚烫的地上狂爬，疯狂地冲到了韩小川面前。
“少主！动了！南边的黄雀动了！”
狗娃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嗓子劈得变了调，眼底透着骇人的惊恐和焦急。
韩大石浑身一震，一把揪住狗娃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谁动了？说清楚！”
“千户的亲兵营！他们昨夜从五十里外前推三十里，如今营地距此二十里！”
狗娃死死抓着韩大石粗壮的胳膊，声音剧烈地哆嗦着：“我一直趴在南边的沙窝子里死盯。半个时辰前，他们从二十里外的前营出发了！”
城头上的老兵们瞬间围了过来。
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五百人！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和精工明光铠！”狗娃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绝望地吼出了情报，“领头的是千户大人本人！他们打着巨大的‘大明边军救援’的黑旗，正顺着古道朝咱们活水堡急行军！”
老杨那只独眼猛地一缩，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救援？放他娘的狗屁！”
老杨狂暴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木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他嘶哑的嗓音里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暴怒。
“他们在五十里外扎营看了好几天的戏！看着咱们和鞑子死磕，看着咱们被鞑子断了水脉！现在眼看咱们活水堡干得差不多了，鞑子也按兵不动，他们打着救援的旗号跑来了！”
断臂老赵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辣地砸在青砖上，直接砸破了指关节。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这是来捡漏的！”
老赵咬碎了后槽牙，破口大骂：“他们是算准了咱们现在渴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他们这五百精锐冲进来，根本不是来打鞑子的，是来抢咱们的水眼的！”
狗娃瘫在地上，眼泪混着脸上的黄土往下淌。
“少主……他们边走边喊话。”狗娃恐惧地看着韩小川，“那个领头的将领放了话。说咱们活水堡勾结外敌，害死了百户大人。他们这次来，一是要接管城防，二是要拿大石叔和您的脑袋去顶罪！”
“他们还说，等砍了咱们，再把抵抗鞑子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回去就是泼天的军功！”
死寂。
活水堡的城头上，陷入了恐怖的死寂。
那些瘫在地上、渴得半死的降卒们，全都艰难地抬起头。
他们听到了狗娃的情报，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涌起一股深重的绝望和暴虐的憋屈。
前有鞑子千人队虎视眈眈，后有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明正规军打着救援的旗号来捅刀子。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两头贪婪的恶狼，默契地张开血盆大口，要把这群骨瘦如柴的残兵生吞活剥！
“直娘贼的朝廷！直娘贼的千户！”
那个魁梧降卒艰难地用长刀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疯狂地冲着南边咆哮：“老子们在这里拿命挡鞑子！他们倒好，在背后磨刀霍霍等着砍咱们的脑袋换军功！”
韩大石气得浑身剧烈打着摆子。
这个老实巴交的西北汉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当官的。
但此刻，他粗暴地拔出了腰间的斩马长刀，刀背用力地砸在女墙上，火星四溅。
“川儿！”
韩大石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逼上绝路的雄狮：“鞑子要咱们的命，大明军官也要咱们的命！这天下根本没讲理的地方了！”
他凶悍地转过头，看着城墙上那些摇摇欲坠的老兵和降卒。
“爹不演了！大不了就是个死！爹现在就带人冲出去，死活也得在那些狗官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老杨默契地拔出精铁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小主公！下令吧！”老杨嘶哑着嗓子嘶吼，“弟兄们就算渴死，也绝不把脑袋伸过去给那帮狗官砍！咱们跟他们拼了！”
降卒们艰难地握紧刀柄，五十名弩手端起手里的破甲强弩。
虽然他们连站稳都费劲，但眼底那股被逼到极致的困兽戾气，已经彻底烧穿了理智。
官僚体制的贪婪与背刺，比外面的鞑子更让人感到彻骨的憋屈和愤怒。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最高处的青砖上。
他看着底下这群气得快要发疯的汉子，看着南边地平线上隐隐卷起的黄沙。
他没有去安抚韩大石的暴怒，也没有去制止老兵们的请战。
韩小川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刚才在地下水窖里沾染的活泉水，此刻还在手心和脸颊上残留着细微的水渍。
韩小川随意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渍。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缓慢地燃起了一团足以将整片荒原烧成灰烬的森冷杀意。
这股杀机没有任何掩饰，蛮横地刺穿了城头上压抑的空气。
“他们既然想来抢水。”
韩小川冷酷地俯视着南边的古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清脆的声音犹如利刃出鞘。
“那就让他们，喝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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