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开仓廪

韩小川刚把脚从赵总旗露出骨茬的小腿上挪开，老杨便熟练地从马背上甩下一根粗麻绳。

老杨把麻绳打了个死结，套在赵总旗脖子上。

另一头拴在老杨胯下的重装战马鞍上。

断臂老赵也用另一根绳子捆住王小旗那条没完全断透的胳膊。

“主公有令，带回军屯！”

老杨隔着生铁面罩嘶哑地喝道，猛地一抖缰绳。

十四骑重装铁浮图押着二十个吓得发抖的亲兵，踏上返回军屯的古道。

赵总旗和王小旗被战马拖在滚烫的黄沙上。

碎石刮开他们的皮甲和血肉，留下一道暗红血痕。

两人微弱的惨嚎在荒野上断断续续。

十里地的距离，在重装战马的铁蹄下不过是转瞬即至。

烈日当空，大旱了三个月的军屯死气沉沉。

留守营里的老弱病残缩在土墙阴影里。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轰——轰——轰——”

沉闷的马蹄声砸在军屯干硬的黄土地上，像重锤落下。

几个缩在营门附近的军户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地平线上那排乌黑铮亮的钢铁城墙，顿时瞪圆了眼。

“重甲……是鞑子的重甲骑兵！鞑子来屠营了！”

一个老军户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营房里钻。

整个军屯瞬间炸了锅，女人们捂着孩子的嘴哭喊，男人们绝望地四下寻找能防身的破木棍。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栅栏被老杨胯下的重装战马撞碎。

木屑横飞，十四骑重甲踏进营地中央的校场。

几百号留守军户吓得齐刷刷跪在滚烫的黄土上，把头死死埋在胸口，等着迎接弯刀的屠戮。

但弯刀没有落下。

韩大石从重甲阵型后方走了出来，扯开嗓子朝校场喊：“都他娘的把头抬起来！看看老子是谁！”

这声音太熟了。

跪在地上的军户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毫发无损的韩大石，看到了掀开铁面罩露出独眼的老杨，看到了那二十个平时在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缩在后面的亲兵。

最后，众人惊恐地看向拴在老杨马后的两个人。

赵总旗的双腿已经彻底变成了两根软面条，王小旗的半个身子全是血窟窿。

这两个曾把他们当牲口压榨的土皇帝，此刻趴在烂泥里，微弱地抽搐着。

“赵……赵黑狗被废了？”一个军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从人群后方走到校场前方的太师椅前。

他没有坐，转身抬手，指向校场后方那排青砖库房。

库房挂着大铁锁。

那是赵总旗的私库，平时连靠近十步都要挨鞭子的禁地。

“赵叔，把门给我砸了。”韩小川声音清冷。

“得令！”

断臂老赵极其狂热地应了一声。

他跳下马，单手抡起沉重的精铁战锤，走到私库门前。

“咣当！”

一声巨响。

包着铁皮的厚木门被老赵一锤砸碎，铁锁也崩开了。

私库里的景象映在刺眼的阳光下。

军户们屏住了呼吸。

私库靠墙堆着几十袋粗糙的黑面和杂粮。

虽然发了霉，但在大旱的边关，那是能活命的口粮！

库房最深处摆着五口大水缸。

水缸里装满了发臭的死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毛和死虫子。

这就是军户们每天累死累活抠出来的定额！

赵黑狗宁可把这些水囤在私库里放臭，也绝不分给那些快要渴死的底层人一滴！

“畜生……赵黑狗这个畜生啊！”

一个饿死了儿子的老军户双眼赤红，悲愤地仰天长啸。

校场上的军户们眼眶发红，压抑已久的恨意一齐涌上来。

韩小川冷眼看着，没有制止众人的愤怒。

哭骂声稍歇，韩小川才开口。

“这破军屯，没水没粮，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韩小川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今天起，军屯废弃。所有人，带上你们的家当，跟着我迁往最北边的活水堡！”

韩小川指着那些破烂的营房，许下承诺：“去了活水堡，人人有干净水喝，人人有饱饭吃！谁要是愿意留下陪赵黑狗等死，我不拦着！”

话音刚落，人群角落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浑身沾满黄土的狗娃，带着三个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半大孤儿，像泥鳅一样从废墟里钻了出来。

他们顾不上周围的重甲，径直冲到韩小川面前。

“扑通！”

狗娃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小主公！您终于回来了！”

狗娃抬起满是泥污的脸，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布，双手举过头顶。

破布上画着粗糙的炭笔符号。

“小主公，这是您走后，我带人死盯出来的账本！”狗娃因干渴而嗓音嘶哑，透着几分邀功的急切，“王小旗昨天私吞了半袋粗糠，赵黑狗前天晚上偷偷在后墙根埋了一个钱袋子！全记在上面了，一笔没漏！”

韩小川接过破布，满意地看了一眼。

这是他埋下的一条暗线。

这几个不起眼的孤儿，正是他搭建情报网的根基。

“干得好。”韩小川拍了拍狗娃的肩膀。他转头看向老杨，“杨伯，把咱们带来的水解开。”

老杨利索地从马背上取下两个鼓胀的牛皮水囊，拔掉木塞。

清冽的泉水气息瞬间在闷热的校场上散开。

韩小川接过一个水囊，递给狗娃：“这是你们应得的。分下去，让所有人都尝尝活水堡的水。”

狗娃激动地接过水囊，双手发抖。

他倒出一碗清澈的活泉水，递给旁边一个快要渴死的老妇人。

老妇人一饮而尽。

甘甜的净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她怔住，随即瞪大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净水……真的是没有沙子的净水！”

老妇人连连磕头。

这两皮囊活水让军户们彻底下定了决心。

几百号军户看着清澈的活泉水，又想起私库里发臭的死水，彻底倒向了韩小川。

“我们走！我们跟小主公走！”

“去活水堡！这破地方老子一天都不待了！”

不需要动员，军户们纷纷冲回营房，翻出破锅烂碗和仅剩的铺盖卷。

没有人在意赵黑狗的死活，所有人的眼睛里只剩下对活水堡的极度渴望。

不到半个时辰。

迁徙队伍在校场上集结完毕。

十四骑重甲在前方开路。

老兵们把私库里的黑面和物资装上板车。

赵总旗和王小旗被扔在末尾那辆杂物车上。

“出发。”

韩小川极其平静地下达了军令。

队伍浩浩荡荡地迈出军屯大门，迎着正午的烈日，朝着最北边的活水堡进发。

滚滚黄沙中，韩小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狗娃，悄悄伸出干瘦的小手，拉住韩小川的衣角。

韩小川停下脚步，转过头。

狗娃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眼里透着惊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韩小川一个人能听见。

“小主公……”

狗娃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我昨天晚上在废马厩里，偷听到了赵黑狗派出去的传信兵说话……”

狗娃看着韩小川，颤声说道。

“百户所那边……可能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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