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信鸽没飞出太庙
太庙大殿内，原本供奉大离历代先皇的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清凉。
夜影整个人贴在大殿顶部最高的那根金丝楠木横梁上。
他是极北燕王麾下暗网里排名第一的最强斥候。
趁着魏铁山率领五万京营铁骑出城、九门禁军防线短暂空虚的这半个时辰，他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这座皇家太庙。
燕王给他的死命令很简单：查探老皇帝被软禁的虚实，摸清赵无极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夜影屏住呼吸，将心跳压制到最缓慢的频率。
他顺着横梁的阴影，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盯向下方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央。
他以为会看到老皇帝被绑在柱子上严刑拷打，或者看到赵无极穿着龙袍在历代先皇牌位前耀武扬威。
但视线聚焦的瞬间。
夜影脑子里“嗡”的一声，愣住了。
大殿正中央，那张原本摆放着祭祀三牲的巨大金丝楠木供桌，被人粗暴地推到了角落里。
供桌的位置上，赫然摆着一张铺着极品天山冰蚕丝的巨大紫檀木摇篮。
摇篮里，一个穿着红肚兜的三岁奶娃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小家伙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睡得正香。
如果只是个奶娃，夜影顶多觉得荒谬。
但让这位最强斥候肝胆俱裂、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跪在摇篮两边的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紫金蟒袍、头戴一品朝冠的老头，是大离王朝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赵无极。
右边那个穿着大红蟒衣、脸色惨白的老太监，是背刺了老皇帝的大内总管李德全。
这两个动一动嘴皮子就能让大离朝堂血流成河的活阎王，此刻正卑微地双膝跪在青石砖上。
赵无极手里拿着一把孔雀翎编成的大蒲扇，正精准地控制着力道，给摇篮里的奶娃扇着风。
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德全则端着一个冒着寒气的玉盘，盘子里盛着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西域冰镇西瓜。
他正用一柄纯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把西瓜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仔仔细细地挑出每一粒黑色的西瓜籽。
“相爷，您扇轻点儿。这太庙里本就阴凉，别把活祖宗给吹着了。”李德全压着尖细的嗓子，声音极轻。
“你个阉人懂个屁！老夫这扇的是风吗？老夫扇的是大离的国运！”赵无极瞪了李德全一眼，手里的蒲扇摇得更起劲了，“殿下今天下午说热，老夫好不容易才求着把殿下请到这太庙来避暑。要是伺候不好，明天咱俩全得遭天谴！”
横梁上。
夜影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彻底扔在地上碾碎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夜行衣。
顺着他的额头疯狂往下淌，砸在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他听到了什么？
大离首辅，大内总管。
这两个老狐狸，居然管一个三岁奶娃叫活祖宗！
居然说这奶娃是大离的国运！
夜影脑海中瞬间将燕王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串联在了一起。
大皇子暴毙，二皇子被抄家，户部尚书散尽家财，魏铁山折断尚方宝剑。
这一切看似荒谬绝伦的朝堂巨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最恐怖的解释。
“燕王错了……我们全错了！”
夜影咬着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大离的真正主事人，根本不是老皇帝，也不是赵无极！而是这个躺在摇篮里的三岁妖童！”
“赵无极他们早就被这妖童彻底控制了！这妖童绝对是某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转世，掌控着连当朝首辅都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
这情报太致命了！
如果燕王还以为自己的对手是赵无极，带着十万大军南下，绝对会一头撞进这妖童布下的惊天死局里！
夜影没有任何犹豫。
他缓缓反手摸向怀里。
那里藏着一只经过暗网特殊训练、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叫声的极北灰羽信鸽。
他单手解开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筒，咬破食指，迅速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写下了一行血字：“大离真正主宰乃三岁幼童，赵魏皆为其奴，速退！”
他将血书塞进竹筒，扣紧。
只要他翻出太庙的屋檐，将这只信鸽放飞，这足以改变大离战局的核心机密就能直接送到燕王手里。
就在夜影准备撤离的瞬间。
下方摇篮里。
“呼噜……”
三岁的苏彻砸吧了两下小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家伙显然是热得口渴了，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林爷爷……彻儿要吃甜水水……”
“哎哟祖宗醒了！快快快！喂西瓜！”赵无极急得直跺脚，一脚踹在李德全的屁股上。
李德全赶紧端着玉盘凑过去，用银签子扎起一块冰镇西瓜，小心地送到苏彻嘴边。
苏彻连眼睛都没睁，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清甜的西瓜汁在嘴里爆开。
但李德全这老太监到底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
他切的这块西瓜边缘，巧合地残留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硬绿皮。
苏彻嚼了两下，顿时皱起了秀气的小眉毛。
“呸！”
小孩子吃到不好吃的东西，本能的反应就是直接往外吐。
苏彻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吐。
那块带着绿皮和口水的西瓜皮，从他小嘴里飞射而出。
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随意的抛物线，越过供桌的边缘，吧嗒一声掉在了大殿角落一根红木柱子的阴影里。
吐完西瓜皮，苏彻咂了咂嘴里的甜味，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横梁上。
夜影已经将信鸽揣回怀里。
他看准了大殿角落那根红木柱子的阴影，准备顺着柱子滑下去，从后窗撤离。
他悄无声息地翻下金丝楠木横梁。
双腿在半空中轻盈地一点，整个人落向那片深邃的阴影。
刺客的落点计算得精准，那是大殿里唯一避开烛光的死角。
夜影的脚底板稳稳地踩在了青砖上。
就在他准备双腿发力、窜出后窗的那一个瞬间。
天地间那股冥冥中的因果法则，因为他怀里那封足以对九皇子产生致命威胁的血书，轰然触发了绝对防卫机制。
他的右脚脚底，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踩在了苏彻刚才随口吐出的那块西瓜皮上。
冰镇过的西瓜皮，上面还带着奶娃的口水，在光滑的青砖上简直比抹了极品猛火油还要丝滑百倍。
“哧溜！”
夜影所有的发力都在这只右脚上。
脚底板瞬间失去了一切摩擦力。
他那一百三十斤的精壮身躯，在恐怖的惯性作用下，以一种扭曲、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姿态，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不！”
夜影眼珠子瞬间暴突，喉咙里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拼命挥舞双手想要保持平衡，但因果律的制裁根本不给他任何补救的机会。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夜影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太庙偏门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青铜门槛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碎了他的后脑骨。
这位燕王麾下最强的暗网斥候，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双眼一翻，当场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
他仰面倒下时，怀里的信鸽被甩到背下，随后被沉重的身躯压住。
怀里那只经过特殊训练、准备传递惊天机密的极北灰羽信鸽，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他自己一百多斤的体重硬生生压成了一团肉泥。
大殿角落里这突如其来的巨响，直接惊动了外面的护卫。
“什么动静！”
两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直接踹开太庙偏门冲了进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四脚朝天躺在青铜门槛上的黑衣人。
“他娘的！大半夜跑太庙来偷吃贡品？”
一名禁军千总走上前，一脚踢在夜影的软肋上。
见这黑衣人毫无反应，千总嫌弃地淬了一口唾沫。
“这蟊贼也太蠢了，偷东西还能在平地上摔昏。拖出去！扔到顺天府大牢里去，别在这里脏了相爷的眼！”
两名禁军抓着夜影的两条腿，极其粗暴地把这位天下第一流的斥候硬生生拖出了太庙。
大殿中央。
赵无极依然跪在摇篮边上。
他听到了角落里的动静，但他连头都没回。
他手里的孔雀翎蒲扇依然以一种均匀的频率摇晃着。
“相爷，刚才好像进了贼……”李德全哆嗦着嘴唇，小声提醒。
“贼个屁！”
赵无极露出新生的门牙，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有九殿下在这里镇着，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把命留下。咱们干好咱们的活，多扇两下风，比什么都强！”
……
数日后的正午。
大离王朝极北边境。
北方第一重镇，北虎关。
灰暗的天幕被冲天的火光彻底撕裂。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声，一波接着一波地在旷野上炸开。
这是大离王朝从未见过的恐怖战争机器。
燕王那一百门用极北精铁浇筑而成的重型火炮，在城外五里处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管喷吐着猩红的火舌，将一颗颗重达几十斤的实心大铁弹，疯狂砸向北虎关的城墙。
“砰！”
一颗铁弹狠狠砸在百年青砖砌成的城楼上。
坚固的女墙瞬间四分五裂，巨大的碎砖块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大离的守军根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被这超视距的恐怖炮火炸得血肉横飞。
城头上哀嚎遍野，硝烟弥漫。
北虎关守将满脸是血，被亲兵按在城墙垛口下方，躲避着呼啸而过的碎石。
“将军！顶不住了！燕王的火炮太猛了！”一名副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左臂已经被炸断，鲜血狂喷，“弟兄们连头都抬不起来！南城门已经挨了十发炮弹，铁闸变形了！”
守将咬着牙，一拳砸在青砖上，拳头鲜血淋漓。
“死也要给老子顶住！”
守将双眼赤红：“北虎关一破，燕王的十万雪狮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咱们身后就是大离的江山！”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巨石开裂声，在炮火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可闻。
守将猛地转过头。
北虎关那座厚达两丈的主城墙，在承受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重炮轰击后，终于达到了物理承受的极限。
一条足有成人大腿粗的巨大裂缝，顺着城门楼的正中央，狂暴地向上蔓延。
城砖大面积剥落，整段城墙开始发出绝望的呻吟，摇摇欲坠。
守将在亲兵掩护下退入城楼旁的指挥所，急忙调度后备人手。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骑着一匹瞎了眼的战马，直接撞开指挥所的木门摔了进来。
他双手高高举起沾满鲜血的战报，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八百里加急战报！燕王十万铁骑已至关外五里！”
传令兵喷出一大口鲜血，绝望地指着那条巨大的裂缝。
“将军！城墙……城墙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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