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姑姑反水

温野拎着菜回到食堂，刚把土豆倒进水池，门口的风铃便响了。

进来的是姑姑温有凤。

她那件碎花外套洗得发了白，怀里夹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牡丹掉得只剩半朵。

唐小糖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瞧见来人，手里的豆角都忘了往盆里放。

“姑、姑姑？”

温家的家族群里，温有凤常年没声。

刘翠芬哭诉，她不接话，大伯退群，她也不问，逢年过节抢完红包就走，连句谢谢都省了。

温野擦干手，拉了把椅子。

“姑，吃了吗？”

“没吃。”

温有凤坐下，将饼干盒推到她面前。

“先看东西……饭等会儿再盛。”

盒扣生了锈，掀开时刮出一声涩响。

最上面一层是旧照片，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复印件，边角全卷了起来。

温野拿起第一张。

照片拍的是一页手写账本，字迹她认得，是大伯的。

【老宅拆迁预付款，三十八万，暂存。】

暂存两个字之后，再没有下文。

“那年村里先发了一笔预付款，说好三兄妹平分。”

温有凤按着自己的膝盖，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两下。

“你大伯说钱先放他那儿，等正式补偿下来，再一块儿算。”

“一放，放了十九年。”

温野翻到第二张。

这一页记得更细，一行一个名字，后头全跟着数字。

【李家闺女，撮合费八千。】

【王家闺女，撮合费一万二。】

扫到倒数第三行，她的手停了。

【秀琴，撮合费两万，彩礼另计。】

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嗡嗡声钻得人耳朵发闷。

唐小糖凑过来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抱着那盆豆角退回了门边。

“那年我二十岁，在县城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块。”

温有凤念得像是别人的旧事。

“你大伯说，有个男的家里条件好，给的彩礼也多，让我去见……去一趟。”

“我见了，不喜欢。”

“你奶奶就在我屋门口坐了三天，不吃饭。”

温野想起早上那本命簿。

一页挨着一页，全是待偿，翻到底也找不到几枚红印。

她没有问后来。

后来的事，全家都知道。

姑姑嫁过去十二年，也挨了十二年的打。

离婚那天，大伯没问她伤在哪儿，只追着问彩礼为什么没带回来，末了还骂她丢温家的脸。

温有凤将手探进盒底，抽出最后一份复印件。

是一份抵押合同。

“这是你奶奶那套老房子，前年被拿去抵押贷了五十万。”

“签字的是你奶奶，按手印的也是你奶奶。”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可你奶奶不识字。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按手印的是低保申请。”

温野将合同翻过来。

贷款的收款账户上，户名写着温有德。

她把几样东西重新码齐，放回饼干盒。

“姑，这些东西，你存了多久？”

“二十年。”

温有凤这才抬起眼。

“纺织厂有台复印机。我每回去你大伯家，就等他出去打牌，再把账本拿出来复印一页。”

“一页一毛钱……我复印一张，藏一张，攒了二十年。”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唐小糖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溅起的水扑在裤腿上，她也没顾得擦。

温野没接话，起身去了灶台。

一碗米饭，两勺红烧肉，再添上一勺土豆丝。

饭碗摆到姑姑面前时，温有凤先捏紧了筷子，却没有立刻吃。

“那为什么是今天？”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在交警队说不，我在群里看见了。”

“你妈跪下，你没扶，我也看见了。”

第二口饭扒得有些急，米粒沾在了嘴角。

温有凤抹掉那粒米，才接着往下讲。

“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温家的闺女说不，还没被打死。”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

“我那会儿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也不至于……”

后半句话堵在嘴边。

温有凤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整个夹进嘴里，嚼了许久也没咽。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小姨拎着一袋刚买的鸡蛋进来，瞧见温有凤，脚步慢了半拍。

两人在温家的饭桌上碰过无数次，却总站在灶台两边，一个洗碗，一个剥蒜，偶尔递个盆，也没说过几句正经话。

“小姨，你来得正好。”

温野把饼干盒推了过去。

小姨看了十来分钟。

她没有吭声，只将鸡蛋轻轻放到桌角，免得磕碎。

“当年你妈嫁到温家，彩礼也是你大伯经的手。”

“我一直以为是温家穷……闹了半天，钱都进了一个人的口袋。”

温有凤抬起头。

“你也被记过账？”

“我没被记，我姐被记了。”

小姨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我姐这辈子，就是被记账记糊涂的。”

唐小糖择完最后一根豆角，擦干手，掏出手机。

群名框里的字换了三回。

她删到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不干了小组】

温野、小姨、温有凤，一个接一个被她拉进群里。

唐小糖先发了个举手的表情。

“成员四个，入群条件只有一个，得说过不。”

温有凤盯着群名，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眼圈渐渐泛了红。

她抬手抹了一把，像是嫌屏幕脏了。

一行字打出来，删掉。

重新打了一遍，才发进群里。

【我还没说过。】

温野回了一句。

【今天这盒东西，就是你说的。】

口袋里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检测到自愿同盟成立。】

【本次结盟无牺牲邀请，无对价，无待偿。】

【奖励：证据托管升级，同盟成员提供的材料自动生成备份，不可篡改，不可销毁。】

温野扫完提示，心想这系统总算干了回人事，连备份都替她们想到了。

下午三点，林律师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进了门。

男人戴着细框眼镜，背着电脑包，进门先瞄菜单，随后才打量桌边的人。

“方叙，做财务审计的。”

林律师介绍完，指了指那个饼干盒。

“拆迁那笔账，我本来就托他在查，缺的就是原始凭证。”

方叙没急着碰原件，先戴上手套，才将复印件按年份铺开。

每拍完一张，他都要放大核对边角，再调出村里公示过的拆迁补偿明细。

键盘声断断续续，有时半天不响，方叙只盯着同一个数字来回核对。

唐小糖端来的茶凉透了，他也没碰。

天擦黑时，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被推到温野面前。

“初审结果，你先看。”

“三十八万预付款，大伯名下转走二十九万。剩下九万，分了两笔。”

温野一页页往后翻。

到了第四页，纸张迟迟没有再翻过去。

那一行的收款人，写的是她父亲的名字。

温野抬头，重新审视起方叙。

“我爸名下，也有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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