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写不下去的一笔

公交站牌下，那行墨还泛着湿亮。

温野拎着一兜土豆，看老头把算盘往膝头一搁。

“坐。”

他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半截长椅。

温野没客气，把菜兜放在脚边，坐了下去。

公交车贴着站台停下，车门开了半天，又空着合上。

方才还在争论象棋残局的两个大爷，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

老头从袖口里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土黄色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比她家那本户口簿还旧。

“命簿。”

两个字落得随便，跟报菜名差不多。

“凡是剧本里的人，都有一页。”

“生老病死，得失进出，全记在上面。”

温野盯着那本册子，脑子里先冒出一个念头。

敢情她活了二十八年，每一步都有人记账。

只不过账本从没到过她手里。

老头把册子摊在膝上，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手停了。

那一页顶头写着她的名字。

温野。

名字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伸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几行是旧墨，颜色发灰。

【十六岁，让出重点高中名额，受益人温子龙。】

【十九岁，工资上交，受益人温家。】

【二十八岁，捐肾一枚，受益人温子豪。】

每一行后头，都坠着两个字，待偿。

灰扑扑的一整排，连个销账的红印都找不见。

可再往下，墨色就换了。

【拒绝捐肾，返利一亿。已结清。】

【拒绝顶罪，返利两千万。已结清。】

【拒绝代偿赔偿金，返利五百万。已结清。】

每一行末尾，都压着一枚小小的红印，印里是个“回”字。

回执。

老头的指尖从那些红印上一个个划过去，划到最底下，停在一行空白处。

那处空白前，端端正正印着明日之灾。

后面原本有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

温野认得那几个字。

【明日，代弟偿债，倾尽家财。】

那是剧本原本给她安排的明天。

她昨天在交警队大厅按下拒绝，这一行就作废了。

灰袍袖口动了动，又滑出一支笔来。

乌黑的笔杆衬着一点朱红，墨珠挂在尖上，将落未落。

“一年不到，你拿得太多了。”

笔尖悬在那行空白上方。

“天道的钱，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你拿走一分，别处就少一分。”

“少了的，总得找地方补。”

温野端详着那支朱笔。

“那您预备拿什么，从我这儿补回去？”

“翠兰食堂，明日午时，灶台走水。”

老头拨开挡在纸角的一颗算珠。

“烧得不大，人没事，店没了。”

温野掸掉土豆袋边上的一块干泥。

“挺体贴，还给我留条命。”

那只握笔的手往下一送，没理会她的挤兑。

笔尖离纸面还有半寸，停住了。

又往下压。

那点朱红挂在笔尖上晃了两下，偏偏不肯落。

笔尖已经抵住纸面，那层旧纸却半点不吃墨，连道浅印都没留下。

老头捻了捻笔杆，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他将笔提起来，挪到那行字的末尾，又写了一遍。

还是不成。

笔悬着，墨落不下去。

公交站的广告灯箱闪了两下。

滋啦一声，又亮了。

温野没催，只从菜兜里摸出那颗沾泥的土豆，用指甲慢慢刮着。

老头放下笔，把算盘拿了起来。

对着那一页，一笔一笔地拨。

拒绝捐肾，一亿。

啪嗒。

对价：肾一枚，健康二十年，受益人另行担责。

算珠归位。

平。

拒绝顶罪，两千万。

啪嗒。

对价：自由三年，前程一生，受益人自负刑责。

算珠又归了位。

还是平。

拒绝代偿，五百万。

啪嗒。

对价：家财两千万，受益人自行承担债务两百一十六万。

最后一颗算珠被推到梁边，老头的手指抵在那里，迟迟没把它拨下去。

温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多了几行字。

【检测到外部审计。】

【宿主账目：每笔返利均有对应拒绝记录、受益人转移记录及回执凭证。】

【当前状态：账面已封存，无欠款，无挂账，无可抵扣项。】

【提示：无债不落灾。】

温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搁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老头扫了一眼。

“你这个系统……账记得倒细。”

“跟您学的吧。”

温野拿指腹蹭掉手机边缘的土。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头把算盘放回膝头。

他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温野前面那些名字。

温野也跟着瞄了一眼。

那几页挤满了待偿，一笔挨着一笔，翻到底也找不出半枚红印。

其中一页，名字底下只写了三行字。

第三行就是“卒”。

后面照旧跟着两个字，待偿。

人都埋了，账还挂在命簿上。

老头把册子翻回她那一页。

这一回，他没再盯着账算。

他转过脸，头一次正正端详温野。

那双眼浑得发黄，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最后落到她手里那颗刮掉半边泥的土豆上。

“你知道这一页，为什么落不下笔？”

温野掂量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欠。”

“以前那些人，也不欠。”

老头的手按住那几页待偿。

“她们只是签了。”

温野刮土豆泥的动作停了。

“落了名，就算认账。账一认，怎么偿，偿到谁身上，命簿说了算。”

老头收回手，点了点她那一页的红印。

“你每一回，都没签。”

早点摊的油锅响个不停，热油味顺着风往站台这边飘。

温野没接话，将那颗土豆放回菜兜。

她这些天拒绝了三回。

每一回，系统都会弹出来一张确认书。

她每一回都按了拒绝。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拒绝按钮。

直到今天她才弄明白，每按下一次，便多出一张不认账的回执，将她的名字从别人欠下的账里摘出去。

老头合上命簿，把朱笔插回袖子。

他起身时，膝头的算盘碰上长椅，咚的一声闷响。

温野以为他要走了，也拎起菜兜站起来。

老头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命簿重新翻开，停在温野那一页。

两根手指捏住纸角，往外一抽。

纸角纹丝不动。

他手里却多出一张薄纸，字迹、红印，全都一模一样。

原来那页仍留在册子里。

被抽出来的那张，却分毫不缺。

副本。

老头把纸折了两折，塞进灰袍前襟。

温野的视线追着他的手。

“老人家，这也要收费的。”

老头像是没听见，转身往街口去。

灰袍下摆被晨风吹得贴上脚腕。

快到拐角时，他停了半步。

“上头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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