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兰花精与人间帝王 17
“你说什么？”
“朕说，沈珍儿怀孕了。”
林青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太医昨日诊出来的，一个月左右了。”
“日子算下来，大概就是那阵子留下的。”
睿王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他这辈子女人不少，侧妃通房妾室加起来十来个，可这么多年了，没一个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他偷偷找太医瞧过，太医支支吾吾说王爷身子没大毛病，子嗣上头可能是缘分未到。
缘分未到。
他信了这么多年，如今林青岩轻描淡写一句话，告诉他沈珍儿怀了他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来，那些日子他确实没让她喝过避子药。
他压根没往那上头想过，反正这么多年都没中过，他以为自个儿就是没那个命。
可偏偏，偏偏就赶在林青岩要杀他的节骨眼上，沈珍儿有了。
睿王的笑彻底没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肩膀塌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肩膀抖了一下。
“林青岩。”
“皇兄，陛下……我认输，我认罪，我什么都认。”
“大理寺审也好，你直接砍了我也好，我都认。”
“我只有一个事求你。”
林青岩低头看着他。
睿王抬起头来，脸上再没有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混账相，眼角竟然有点红。
“那个孩子……你把她娘关在冷宫也好，把她娘赐死也好，我管不着。”
“可那个孩子……他还没生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青岩没说话。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杀过。”
“可我没想过要杀一个小孩。”
“你恨我，你杀我，我绝无怨言。”
“可你能不能……”
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远远地送走也好，别让他死。”
“我求你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周爷在边上被按着，眼睛瞪得溜圆，跟了睿王十几年，头一回见自家主子朝人低头。
林青岩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城楼的方向走，衣摆扫过石板上的血迹。
“朕可以告诉你，朕没打算对一个还没出娘胎的婴儿动手。”
“沈珍儿有孕，该怎么处置自有国法宫规，轮不到你操心。”
“你先把你自己那条命顾好吧。”
“带下去。”
禁军把睿王从地上拖起来。
他踉跄着站直了，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又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嘴角居然又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皇兄。”
他被拖着往巷子外头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那孩子要是生下来，你让他姓沈吧。”
“别姓林，也别姓我这个混账爹的姓。”
“求你了，我会自裁不用你动手……”
林青岩没理他。
贤王林青岳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背上还挂着俘虏，为首的正是李奉。
他翻身下马，朝林青岩行了个礼。
“皇兄，城东城北都清完了，没跑掉几个。”
“李奉这老小子怂得很，还没怎么打就跪了。”
林青岩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连夜赶回来，回头朕请你喝酒。”
林青岳嘿嘿一笑，“皇兄，明明这些人你都解决，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啊？”
“我媳妇还在为我担心，在府里等我回去。”
“朕自有打算，过几日你就知晓了。”
林青岳挠了挠头，“好吧。”
随后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对了皇兄，我来的路上听了一耳朵闲话，说你在山里头被人救了？”
“长什么样？好看不？”
林青岩瞥了他一眼，“滚去清点俘虏。”
“得嘞。”
林青岳翻身上马，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
“皇兄你脸红了！”
林青岩没说话转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宫里头，天快亮了。
林青岩回到御书房，提笔写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睿王的处置：赐自裁，留全尸，不株连正妃侧妃，贬为庶人，其家族之人永不许入仕。
另一道是沈珍儿的：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待产，孩子生下来之后送交沈家抚养，改名换姓，不许再提宫中之事。
他把两道旨意递给赵戟，忽然想起，“之前送清涟山的信，有回音没有？”
赵戟摇头，“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林青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折子。
“再派个人去。”
“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
赵戟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偷偷瞄了皇上一眼。
不久京城下了场小雨，睿王自裁了。
牢房里，睿王接过赵戟递来的上好的绸缎制成的白绫和镶嵌了宝石的酒壶，看了看，笑了一声。
“皇兄倒是大方，还给我留个全尸。”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随后搁在一边。
先把白绫抛上了房梁，打了个死结，回头对赵戟说：“跟皇兄说一声，我谢他的大恩大德。”
赵戟没应声，退出去把牢门带上了。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就没了动静。
仵作进去验尸的时候，睿王已经挂在梁上了。
彻底确认他死透了，他们才回了宫。
消息传到御书房，林青岩正批折子，听完只嗯了一声，笔都没停。
赵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试探着问：“陛下，那他的丧仪……”
“一把火烧成灰，他不配享太庙，不入皇陵。”
林青岩把批完的折子合上，又翻开一本，“他那个孩子，沈珍儿快生了吗？”
“回陛下，还没。”
“女子十月怀胎才生产，还有好几个月。”
林青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戟退出去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
睿王死了，叛乱平了，朝中那帮老臣该放的都放了，该复职的也复了。
贤王林青岳带回来的北境铁骑驻在京郊，等着领赏。
一切尘埃落定，他这个皇帝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除了最后一件。
几个月后，沈珍儿在冷宫里生了个女儿。
据说生的时候挺顺当，孩子落地哇的一声哭得响亮。
沈珍儿躺在草席上满头大汗。
接生的嬷嬷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把头扭过去了。
“抱走吧。”
之后沈珍儿连奶都没喂过一回，孩子全靠宫里拨的一个奶娘养着。
等孩子满了月，林青岩的旨意也下来了。
沈珍儿褫夺封号，废为庶人，送往京郊水月庵出家为尼，为皇家祈福，永不许还俗入京。
沈家得了消息，赵氏哭了一场，到底还是把女儿接出来送去了庵堂。
据说这是沈庭芳拿着免死金牌在御书房外头跪了一整日，磕了三个头，才换来的。
水月庵在山坳里，前后两进院子，住了十来个尼姑，平日里种菜挑水，清苦得很。
沈珍儿剃度那天，赵氏站在庵门外头抹眼泪，沈珍儿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走出来。
脑袋光溜溜的，倒还有心思冲她娘笑了一下。
“娘，我是个罪人，回去吧，往后别来了。”
赵氏哭得说不出话，沈珍儿转身进了庵堂，再没回过头。
那个孩子，沈家接回去了，记在管家沈福名下，取名沈小穗，当个使唤丫头养着。
沈福媳妇是个厉害的，家里家外一把抓，小穗长到三四岁就开始帮着扫院子，喂鸡，择菜。
吃的是下人的饭，穿的是改了又改的旧衣裳。
沈庭芳偶尔路过瞧见，叹口气，到底也没说什么。
这孩子是睿王的种，沈家能留她一条命，已经是看在那块免死金牌和陛下开恩的份上了。
这些事，林青岩都知道。
沈家怎么养那个孩子，他没过问，也没打算过问。
若是个男孩可能就会送入宫中当太监。
幸好是个女孩，好歹能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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