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兰花精与人间帝王 14

大理寺。

这里的牢房不比别处，墙是整块青石垒的，缝里灌了铁汁，门是四指厚的榆木包铁皮。

门口还有人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睿王被关在最里头一间单人牢房里，手脚都上了镣铐，镣铐的链子焊死在墙根的铁环上，活动范围刚好够他在草铺和恭桶之间挪动。

牢头得了上面的吩咐，没给他好脸色。

这种妄图谋反的乱臣贼子反正也出不去，翻不了身。

晚饭送了一碗馊了的稀粥，一个长了绿毛的馒头，往地上一墩就走了。

睿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他蜷在草铺上，把馊粥打翻在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林青岩没杀他，说明他不敢轻易杀。

毕竟明面上自己还是他亲弟弟，先帝亲口保过他一条命。

其余的兄弟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当初安分不争的都在封地。

林青岩刚回京，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杀兄弟，史书上不好看。

只要拖，拖到外头的人得了信儿，把他捞出去，这事儿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睿王饿着肚子等到后半夜。

子时刚过，牢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再然后是钥匙串哗啦响。

睿王一下子从草铺上坐起来，眼睛亮了。

牢门的铁锁被人从外面捅开，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闪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一刀斩断了镣铐之间的铁链。

“王爷，快走。”

睿王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跟着往外跑。

外头的走廊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狱卒，脖子上都是一道刀口，血淌了一地。

睿王踩着血跑过去，鞋底黏糊糊的，心里却痛快得很。

等他出去了，一定要洗刷今日之耻。

出了大理寺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

睿王钻进车里，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鞭子一甩，马车冲进夜色里。

“去哪儿？”

睿王把脸上的汗擦了擦，掀开帘子问。

“城西货栈，周爷他们在那边等着了。”

睿王靠在车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人还在暗处。

虽说林青岩这次回来杀了个回马枪，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睿王府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暗线又不是纸糊的，明面上的人被拔了，暗桩子还多的是。

只要这些人还在，他就还有翻本的余地。

马车在货栈门口停下，睿王下车的时候，里头已经亮起了灯。

周爷正跪在堂屋里，脑袋缠着纱布，脸色灰白。

见睿王进来，周爷磕了个头，“王爷，属下无能……”

“起来。”

睿王赤着脚走到主位坐下，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面上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阴柔的从容。

“不怪你。”

“林青岩那狗东西命硬，受了那么重的伤，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去都弄不死他。”

他搓了搓手指头，眯起眼，“现在外头什么情形？”

底下人回话：“林青岩回宫之后把大理寺那帮人都放了，官复原职。”

“沈庭芳那老东西被罚了半年俸禄，还在原位待着。”

“睿王府被围了，咱们明面上的人手都被扣了，但暗线一个没动，林青岩大概还不知道咱们在暗处还有多少人。”

睿王听到沈庭芳时冷笑了一声。

“沈家那头老狐狸，见风使舵倒是快。”

“他闺女呢？”

“珍妃娘娘被关进冷宫了。”

睿王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对沈珍儿有点真心，但不多，和皇位权利比起来，还是不够格。

当时要她多半是为了逼沈家站队。

如今沈家靠不住了，沈珍儿他已经得到过了，也就没了用处。

天下美人何其多，不差她这一个，失去了她，再找就是。

想了想，睿王摆了摆手，“先不管她。”

周爷凑上来问：“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睿王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脚背上被大理寺的地砖硌出了几道红印子，指甲缝里还卡着草铺上的干草梗。

堂堂亲王，先帝的儿子，几时受过这种罪。

他抬起头来，眼里阴恻恻的光比烛火还冷。

“名正言顺是不行了。”

“林青岩活着回来，这皇位就轮不着我正大光明地坐。”

“那就只能再反一次。”

底下人面面相觑。

造反这个事，头一回说是“顺应天命”，好歹还能糊一层遮羞布。

再反一回，那就是明打明的谋逆了，史书上写起来可就不是继位而是作乱了。

睿王看出他们那点犹豫，冷笑了一声，“怎么，怕了？”

“怕史官怎么写？”

“胜者为王败者寇，史书那玩意儿，从来都是赢家写的。”

“我要是赢了，谁还敢写我谋逆？”

“他们只会写‘睿王奉天靖难，清君侧’。”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我要输了……你们觉得林青岩能留你们活口？”

底下人齐齐跪了下去。

睿王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赤脚踩在粗糙的青砖地上，脚底板磨得生疼，可脑子却越走越清楚。

“林青岩刚回京，暂时还忙的很。”

“他关了我，以为大局定了，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爷，“城外的驻军是谁的人？”

“回王爷，京畿大营的统领是李奉，从前跟过您，后来被先帝调去守皇陵了。”

“现在的统领是林青岩的人，叫郑虎，油盐不进。”

“李奉。”

睿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起来。

“他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后来被先帝打发去守坟头，心里那口气憋了快十年了。”

“你去联络他，就说本王要请他回来做京畿大营的统领。”

周爷犹豫了一下，“李奉手里只有守陵的三千老弱，能顶什么用？”

“三千够用了。”

“你别让他直接来打京城，让他先按兵不动，等本王在城里动了手，他再打着勤王的旗号从外头围过来，里应外合。”

睿王眯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另外，去联络北境的戎狄。”

“跟他们说，本王登基之后，河套三州归他们。”

底下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河套三州是大靖北边的屏障，割给戎狄，等于把自家大门拆了送人。

和戎狄一联合起来，这可不是谋反这么简单的事了。

可睿王不在乎，此刻的他只想赢。

忽然他想起什么，声音沉下来。

“还有林青岩身边那个救他的人，查到了没有？”

周爷摇头，“属下派人回去找过，那片山谷外围有古怪，浓雾藤蔓挡路，怎么都进不去。”

“当地人管那地方叫清涟山，说里头有精怪，从来没人敢深进去。”

“精怪？”

睿王嗤笑一声，可笑了两声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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