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小姑姑”和侄子 02
林安御慢慢往后缩了缩。
他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
母亲说，你小姑姑不容易，这个家里没一个人真心对她，就你爸还把她当妹妹看。
又想起父亲，他父亲话少，但每年小姑姑生日，都会让母亲准备一份礼物。
不贵重，但从不落下。
而小姑姑虽然露面不多，但逢年过节和他们家都有联系。
关系应该还可以。
如果非要选跟着一个人，那他……
此时后厅里还在吵。
“孩子我来带，天经地义。”
“大哥，你带可以，老宅的事得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我是长子！”
“长子怎么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林安御把脸埋进外套里。
他不想听。
他也不想知道老宅归谁，不想知道股份怎么分，不想知道他们争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身后那堆东西。
他只想蹲在这里，抱着母亲的外套，等父亲像以前一样，他只要犯了错，就会从后面拍他肩膀，说“蹲这儿干嘛，起来吃饭。”
可父亲不会再拍他肩膀了。
母亲也不会再骂他甩钢笔了。
很快林安御听见了脚步声。
是高跟鞋的声音，从后厅侧门进来，穿过争吵的人群，没有停。
后厅的争吵声低了一瞬。
林安御透过绢纱看过去。
一个年轻，长相妩媚，气质高冷的女孩走了进来，黑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仪式。
只是走到遗照前，站了一会儿。
连香都没有上，也没有鞠躬，就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婶婶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哟，来了。”
女主没回头。
大伯清了清嗓子：“小晚，你坐。正好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不用商量。”戚晚开口后，后厅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淡淡的。
“孩子的事，他自己定。”
大伯皱眉：“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
“十二岁，够了。”
“谁对他好，谁图他东西，他也分得清了。”
后厅安静了两秒。
婶婶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你这话什么意思？”
戚晚没理她，转身往后走。
她走过屏风。
林安御往里缩了缩，但屏风就这么宽，他没处躲。
戚晚停住脚步，低头看他。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怀里抱着他母亲的外套，眼睛红着，没哭。
戚晚看了他一会儿，这张脸完全继承了她哥哥嫂子的优点。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还未抽长，带着少年未脱的稚气。
肌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生得极周正，眉峰浅浅的，一双眼瞳黑的像玉。
鼻梁挺秀，唇线干净，唇色偏淡。
额前碎发柔软垂落，衬得下颌线条圆润，还没长出硬朗轮廓。
戚晚突然弯下腰，把视线放到和他一样的高度。
“你想跟谁走？”
林安御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想了许多，最后抬头看了看她。
“小姑姑。”
戚晚没应这个称呼，也没纠正。
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
“我要跟你。”
后厅里有人站起来。
是大伯的声音传过来：“小晚，你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未婚姑娘，带个孩子……”
戚晚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的话卡在嗓子里。
戚晚转回来，看着林安御。
“我可不一定会对你好。”
“我很忙，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一直顾着你。”
“我还不会做饭，脾气也不好。你要是跟我走，可能比在这儿还委屈。”
林安御把母亲的外套抱紧了些。
“你不用对我好，你只要别不要我。”
戚晚看着他，朝他伸出手。
看着面前的手掌，他想起自己母亲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会在他发烧时贴在他额头上。
父亲的手很大，很糙，会一把把他举起来。
小姑姑的手不一样。
白，瘦，指节分明，看起来很柔软。
他把手放上去，心想果然。
戚晚握住，拉他站起来。
牵着他往外走。
经过后厅时，她对着一屋子人说：“这孩子我带走。”
“老宅和股份，等他十八岁自己定，这些都是他父母拼搏来的。”
“谁有意见，现在当着我哥哥嫂子的面说出来，他们的遗体还摆在这里的。”
没人说话。
婶婶张了张嘴，被大伯按住了。
戚晚顺利牵着林安御走出后厅，走出前厅，走过灵堂，走过那些吊唁的人。
林安御跟着她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遗照上的两个人还在笑。
他转过头握紧了那只凉凉的手。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戚晚打开后座门，让他上去。
他爬进去，坐在皮座椅上，外套还抱在怀里。
戚晚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
直到离老宅越来越远。
“小姑姑。”
戚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爸妈的遗体……”
“放心，你爸妈的遗体早就烧成灰了，我已经让人埋在墓地了。”
“那里没有你的父母，只是两口空空棺材。”
林安御看了看她，“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等你长大了，想回就回。”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不要我吗？”
“我说了带你走，就不会不要你。”
林安御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里，希望这个小姑姑说到做到。
……
墓园在城郊。
车开了四十分钟，越开越偏，路两边从商铺变成荒地，又从荒地变成一排排灰白色的石碑。
戚晚把车停在最里面一排，熄了火。
“到了。”
林安御下车。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起来。
他抱着母亲的外套，跟在戚晚后面走。
墓碑一排排立着，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碑前放着花，有的只剩枯了的枝叶。
戚晚停在一座碑前。
碑上是两个人。
左边林容景，右边他妻子许薏。
戚晚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安御站在她旁边，看着碑上的字。
蹲下去，把母亲的外套放在碑前。
“爸妈，我好想你们。”
“小姑姑。”
“嗯。”
“我爸妈出车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了？”
戚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有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他们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安御跪了许久。
戚晚说道：“走了，先跟我回家吧，以后再来看。”
林安御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跟着她走了。
戚晚的公寓在市中心，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干净到有点冷清，沙发上没有多余的抱枕，茶几上没有这个年纪女孩爱吃的零食水果，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速冻食品。
林安御站在门口，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有点不知道往哪儿走。
“你房间在左边。”
戚晚换好拖鞋，指了指走廊尽头，“床单被套在衣柜里，自己铺，铺不好就睡光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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