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图书馆的神秘女孩，安静的下午
老图书馆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运转的声音沉闷，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远方怠速。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和淡淡的墨香。
混着拖地后没有干透的消毒水气味，有些发冲。
一楼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一些学生。
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塑料水杯放在桌面上的磕碰声。
人多。
陆星野没在一楼停留。
他把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兜里，低着头顺着旋转木楼梯往上走。
木楼梯踏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空洞闷响。
二楼是社科借阅区。
三楼是外文期刊室。
他一路走到了四楼最里面的拐角。
这里是旧档案与地方文献区。
平时根本没有学生上来借书，连走廊里的吸顶灯都坏了两个。
光线有些昏暗。
几排两米多高的大铁皮书架立在那里。
灰绿色的油漆斑驳起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防锈底漆。
架子上塞满了厚重发黄的牛皮纸档案盒，盒盖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老式的实木长条桌。
桌面上划痕密布，露出底下原木的黄色纹理。
这里没有喧闹的交谈声。
厚重的双层老式木窗把外面的杂音全挡住了。
安静。
陆星野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
拉开一把深褐色的胶木折叠椅。
动作很轻。
椅子腿在发暗的松木地板上擦过，没有带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他坐了下来。
把手里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桌角。
左肩在宿醉和旧伤的双重折磨下，泛着一阵难受的酸沉。
他把胳膊肘支在粗糙的桌面上，准备趴下去睡。
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
对面的桌角处，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陆星野抬起眼皮。
桌子对面，隔着两米宽的桌面。
坐着个女生。
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藏青色棉麻衬衫。
两只小臂上套着黑色的布袖套。
袖套边缘绣着“图书管理”四个已经褪色的红字。
宋青。
东海大学中文系的大三学生，也是这层旧档案区唯一的勤工俭学助理。
她低着头。
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铁丝镜框的眼镜。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县志古籍。
纸张已经黄脆得像干枯的落叶。
右手捏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碳素笔。
正在一张泛黄的卡片上，一笔一画地抄写索引目录。
陆星野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翻书的动作极轻。
指腹捏住发脆的书页边缘，慢慢掀开，几乎没有激起一丝风声。
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绵长而且柔和。
陆星野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原本还微曲着，保持着肌肉本能的抓握戒备。
在边境线上生活了三年。
任何陌生生物靠近三米以内，他骨髓深处的神经雷达都会自发警报。
肌肉会紧绷。
心率会微调。
指节会锁定随时能够锁喉扣脉的发力支点。
但在这个女生面前。
没有。
陆星野那敏锐的战术雷达，在这个女生面前竟然没有产生任何防备反应。
没有任何杀气。
没有任何敌意。
甚至连一丝探寻、审视或者窥探的视线都没有。
她好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间积灰档案室里的一张旧桌子，或者一截枯木桩。
那种沉静平和的气息，像是一汪完全没有杂质的静水。
纯粹到了极点。
陆星野搭在桌面上的两只胳膊，肌肉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紧绷了大半天的后背，顺着脊椎骨慢慢塌了下去。
这种毫无压迫感的环境，太罕见了。
在军区大院里有老头子的眼线。
在宿舍里有胖子和钱多多的碎嘴。
在操场上有不知死活的混混和教官。
唯独在这里。
只有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淡淡的墨香，和对面那个安安静静抄卡片的女孩。
陆星野把下巴埋进左臂的弯曲处。
侧着脸，面朝窗户。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窗外的老槐树枝桠在微风里摇晃，树叶在毛玻璃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他闭上眼。
呼吸节奏自发慢了下来，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四十五次左右的休眠状态。
难得地陷入了深度睡眠。
没有边境丛林里的炮火。
没有雷区的泥浆。
只有耳边偶尔响起的那声细微的翻书声。
“沙……”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落进泥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挂在铁皮书架侧面的老式石英钟，秒针嗒嗒走着。
从一点十分，走到了两点十分。
整整一个小时。
陆星野连身子都没翻过一次。
深度睡眠让受损的神经系统缓慢修复，左肩的酸麻感被压下去大半。
但这份死寂，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楼道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发软的松木地板上。
“咚！咚！咚！”
伴随着毫无顾忌的嬉笑声和吹口哨声。
粗暴地击碎了四楼的宁静。
正在抄写卡片的宋青，手指微微一僵。
笔尖在卡片上划出了一道歪斜的黑墨痕。
她有些慌乱地放下笔。
还没等她站起身。
三个穿着名牌卫衣、头发吹得高高耸起的男生，大摇大摆地拐进了旧档案区。
领头的男生戴着一条银链子，嘴里嚼着槟榔，眼神轻浮地在自习区扫视。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窗边死睡的陆星野，还有对面单薄瘦弱的宋青。
男生几步跨到桌前。
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踢了一脚陆星野身旁的空椅子。
椅子腿撞在铁皮书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巨响。
陆星野没有醒，只是眉头在臂弯里深深拧起。
男生冷笑了一声。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起自己腋下夹着的一本足有五斤重的厚皮《辞海》大字典。
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犹豫，冲着陆星野埋着脑袋的桌面正中央。
狠狠砸了下去。
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字典“砰”的一声，被人重重砸在陆星野的桌面上。
刺耳的狂笑声随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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