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打了个哈欠：太吵，我想回去睡觉
“呼——”
黑色的无线麦克风里，传出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底噪被大功率音箱放大，在四十度高温的操场上空刮过。
三千个新生。
站得腿发酸、背发僵。汗水在迷彩服上结了一层白霜。
此刻全竖起了耳朵。
没人敢说话。
他们想听听，这个连校长都要亲自塞荣誉的“关系户”，能编出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来。
是感谢学校培养？还是感谢教官的魔鬼训练？
胖子站在第一排。
他大腿肚子还在打着摆子。两只手死死捏着裤缝，眼巴巴地看着陆星野。
老陆今天算是彻底出名了。这要是再来两句振奋人心的演讲，以后在东海大学绝对横着走。
远处树荫下。
赵泰坐在轮椅里。石膏腿架在踏板上。
他冷笑着。盯着被主持人话筒怼在嘴边的陆星野。
说吧。尽情地吹。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一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站上这种大场面，非得紧张得结巴不可。
赵泰等着看陆星野出洋相。
主席台上。
张建国手里端着那只“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紧张地听着。
他希望这位活祖宗能顺着台阶下。随便讲两句场面话。把今天这出差点闹出人命的颁奖大戏，圆满收个尾。
操场上所有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全罩在陆星野一个人身上。
陆星野站在原地。
他没管那只快要戳到自己下巴的黑色话筒。
只是微微抬起头。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上那个白花花、毒辣得像个火盆的太阳。
阳光刺眼。
左肩上的旧枪伤。被紫外线一照。汗水浸进去了。
缝合处的疤痕泛起一阵难耐的酸痒。像几只爪子尖锐的虫子在骨头缝里爬。
他觉得很烦。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高温下抗议得越来越厉害了。
视线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单手拎着、垂在腿边的那座实心黄铜雄鹰奖杯。
又黄又亮。十斤重。
这玩意拿回宿舍。放哪都碍事。晚上起夜要是踢一脚，非得把脚指头砸青不可。
陆星野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中间挤出一个川字。
这破学校。这破军训。
全是些没完没了、吵死人的麻烦事。老头子非逼他来“体验生活”，体验的到底是什么牛马东西。
他累了。
也装够了。
嘴巴微微张开。
肺里憋了半天的那股浊气。顺着气管，不受控制地顶了上来。
“哈——”
陆星野当着三千师生的面。
当着那只大功率麦克风。
毫无顾忌地。扯开嗓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大哈欠。
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东海大学的操场。
甚至在背后的教学楼之间，撞出了两声沉闷的回音。
这个哈欠打得太实诚了。
陆星野甚至眼角都被挤出了一滴生理盐水。
他抽出一根手指。随意地在眼角抹了一把。把那滴水珠蹭在了迷彩服粗糙的布料上。
主持人举着话筒的手。
僵在半空。
他那张堆满播音腔假笑的脸，瞬间凝固。
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劣质面具。僵硬。滑稽。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串词。准备接陆星野的“激昂感言”。
结果。等来了一个哈欠？
这在迎新晚会主持人的生涯里，是前所未有的直播事故。
“陆……陆同学？”
主持人结巴了。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您……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简单说两句？”
陆星野没理他。
他转过身。
那座十斤重的黄铜大白菜。被他随手一扔。
动作粗暴。
“砰。”
奖杯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旁边胖子的怀里。
胖子正张着嘴看戏。
猝不及防被这沉重的黄铜疙瘩砸中胸口。
“哎哟卧槽！”
胖子惨叫一声。
两百斤的肉山被砸得往后倒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塑胶跑道边缘。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个冰凉的黄铜雄鹰。胸口被砸得生疼。
“老陆！你谋杀啊！”胖子疼得直抽抽。
陆星野没管胖子。
他重新转回身。
看着那个还举着话筒、一脸呆滞的主持人。
他慢慢凑近那黑色的麦克风网罩。
嘴唇几乎贴在了上面。
“太吵。”
陆星野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只有短短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通过大功率音箱放大后。
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砸碎了所有人的期待。
砸碎了校长精心准备的台阶。
砸碎了那几千双等待看好戏的眼睛。
说完。
陆星野直起腰。
他抬起那只刚扔完奖杯的右手。按在自己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迷彩帽上。
手腕发力。
帽檐被他狠狠往下一压。
压得很低。彻底盖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挡住了毒辣的阳光。也挡住了周围所有探究的视线。
然后。
他转过身。
双手重新插回迷彩裤宽大的侧兜里。
左边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把后背留给了三千名呆若木鸡的新生。留给了僵在原地的萧锐。留给了主席台上目瞪口呆的校领导。
迈开腿。
步子依旧像早上走正步时那样。拖沓。散漫。
鞋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蹭着走。发出“呲啦、呲啦”的杂音。
没有喊报告。没有向教官请示。
他就这么慢吞吞地、旁若无人地。
走出了三班的方阵。
走过了看台的阴影。
迎着午后的烈日。一步步走出了军训的操场。
背影松垮。
带着一种把全天下都踩在脚底下的无所谓。
直到那个瘦削的迷彩背影。消失在通往宿舍楼的林荫道尽头。
操场上。
依然死寂无声。
风停了。
连树上的知了，都仿佛被那句“太吵”给震哑了。
停止了鸣叫。
主席台上。
张建国手里那只搪瓷茶缸。
“哐当”。
终于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
茶缸翻倒。淡绿色的茶水泼在红绒布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滴在他的西裤上。
他没觉得烫。
他那张布满油汗的脸。肌肉疯狂地抽搐着。
太狂了。
这他妈简直狂得没边了！
当着全校的面。拿了最高荣誉。连个谢字都没有。嫌吵？还把奖杯当垃圾扔给室友？
这哪是个大一新生。
这分明是一尊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张建国觉得血压“蹭”地一下飙升。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不敢发火。
他看了一眼跑道中央。
魔鬼总教官萧锐。刚才还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现在。萧锐已经站了起来。
萧锐看着陆星野走远的背影。
不仅没有因为学生擅自离队而暴怒。
那张黑脸上。反而透出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张建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连野战连长都这副德行。他一个校长，敢去管这尊大佛？
算了吧。由他去吧。只要他不拆了东海大学的教学楼就行。
张建国瘫坐在折叠椅上。像是一滩烂泥。
一班队伍前。
苏清寒手里捏着的班旗旗杆。红漆都被她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手指印。
她看着陆星野消失的方向。
胸腔剧烈起伏。
“太吵。”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听懂了。
这不是在嫌弃音响吵。
这是在嫌弃所有人。嫌弃这场像过家家一样的军训。嫌弃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教官。
在这个男生眼里。
他们所有人。包括她这个高高在上的校花。
都只是一群聒噪的虫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更加炽烈的探究欲。
像一把火，把苏清寒的神经烧得发烫。
她咬着红唇。直到咬出一丝血腥味。
陆星野。
你装不了多久的。我一定会扒下你这层皮。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远处的树荫下。
赵泰坐在轮椅里。
他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无力地垂在踏板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尽头。
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了一团。
他以为陆星野会出洋相。会紧张得结巴。会被全校嘲笑。
结果。人家根本不屑。
连多看他这个首富儿子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直接把全校师生当空气晾在了太阳底下。
“杂种……你狂什么！”
赵泰双手死死砸在轮椅扶手上。砸得指骨发青。
“在东海市。在我的地盘。我看你这股狂劲能撑到什么时候！”
“推我回去！”赵泰冲着身后的跟班怒吼。
跟班吓得一哆嗦。赶紧推着轮椅，逃也似地离开了操场。
至此。
东海大学史上最离谱、最惊心动魄的新生军训。
在这个长长的大哈欠中。
在一句“太吵”的抱怨中。
草草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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