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地方警局来人，例行安全讲座
第二天上午。
东海大学的塑胶操场恢复了死寂。
那些压得跑道变了形的绿皮军用卡车，天没亮就开走了。
带走了那群凶神恶煞的教官。带走了连降半个月的热浪。
也带走了昨天那场荒诞到了顶点的颁奖闹剧。
校园主干道上。
一辆喷着蓝白漆的依维柯警车。
停在第三教学楼阶梯教室门前。
红蓝警灯没拉警笛。只在上午的空气里无声地闪着。把旁边的玻璃门映得红一块蓝一块。
三楼。阶梯教室。
走廊里全是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三千个新生刚脱下那层褪色的迷彩皮。换上了自己的常服。
但半个月军训留下的后遗症，死死粘在骨头缝里。
男生们扶着墙。一步一抽气地往台阶上挪。大腿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过。
“老陆，你慢点。”
胖子双手扒着楼梯扶手。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每上一个台阶，两百斤的肉山就跟着哆嗦一下。
“我这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昨天晚上那群狼，差点没把我尿给吓出来。”
胖子心有余悸地嘟囔。
走在前面的陆星野没回头。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皱的纯黑短袖。灰色的运动长裤。
步子迈得很稳。跟平时一样。
昨天那座十斤重的黄铜奖杯，被他塞在宿舍床底下的纸箱里。垫了桌角。
老头子让他体验大学生活。
军训体验完了。今天是新生入学教育。
强制点名。不去扣学分。
陆星野觉得大学的规矩比军队里还繁琐。
他走进阶梯教室。
冷气开得很足。迎面吹来一股空调滤网常年没洗的灰尘味。
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三百人。
里面闹哄哄的。学生们按班级找位置坐下。
前排全被占满了。都是些想在老师面前混脸熟的积极分子。
赵泰没来。
听说昨天下午被救护车拉走后，直接办了休学。回他老子的私人医院养断腿去了。
陆星野对前排没兴趣。
他径直穿过过道。顺着台阶一直往上走。
走到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靠窗的一个角落位置。
拉开塑料折叠椅。
“哐当”。坐了下去。
空调的圆形出风口正对着这里。冷风嗖嗖往下灌。
胖子和钱多多气喘吁吁地跟过来。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这位置好。够隐蔽。”钱多多从兜里掏出一把塑料梳子，理了理刘海。“待会儿睡觉教务处抓不着。”
陆星野没理他。
他把刚发下来的《微观经济学》课本扔在桌面上。书皮在复合木板上滑出半米。
撞在桌洞挡板上。
“砰。”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阶梯教室前面的隔音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天蓝色短袖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体格健壮。
警服衬衫的扣子崩得很紧。胸肌和胳膊上的肱二头肌，把布料撑出明显的轮廓。
皮肤晒得很黑。寸头。
他走路带风。脚下的厚底警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人身上没有普通片警的那种圆滑。
反倒透着一股子在街头跟歹徒见惯了血的狠劲。
东海市刑警大队队长。李铁。
李铁大步走上讲台。
他没拿讲义。
随手把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拍在电脑桌上。
“咔哒”。插进机箱。
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没试音。直接开口。
“我叫李铁。市刑警大队队长。”
声音粗犷。中气十足。
通过墙上的四个大音箱砸在学生们的耳朵里。把底下的嗡嗡声全给压了下去。
“今天来给你们上安全普法课。”
李铁转过身。操作鼠标点开一个PPT文件。
背后的巨型幕布降下来。
索尼投影仪投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幕布上。
第一张幻灯片。
没有花里胡哨的欢迎词。
直接就是两张打了薄码的案发现场照片。
地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一把带血的弹簧刀掉在下水道格栅旁边。
前排的几个女生吓得叫出了声。赶紧捂住眼睛。
男生们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铁转过身。
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温室里的花朵。
“害怕了？”
他冷哼了一声。
“这还是打了码的。原片我怕你们看吐了。”
“这是上个月。就在你们大学城后街发生的一起抢劫伤人案。”
李铁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敲了敲讲台。
“一个大二学生。被两个拿刀的混混堵在巷子里。”
“钱包被抢了。大腿上还挨了两刀。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铁很满意这种震慑效果。
他在市局里干了十年刑警。最看不起现在的大学生。
书读得多。身子骨却弱得像小鸡崽子。遇到事只知道抱头蹲在地上哭。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那些虚头巴脑的防骗理论。”
李铁站直身体。
从警裤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东西。
“啪”。
扔在讲桌上。
那是一把一比一仿真的橡胶训练匕首。
刀刃部分涂了白粉。
“咱们来点实用的。”
李铁拿起那把橡胶匕首。在手里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刀花。
他以前是警校散打连冠。这种近身格斗的小把戏，玩得炉火纯青。
“街头防卫。徒手夺刀。”
李铁握着橡胶刀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第一排的学生脸上扫过去。
“光说没用。上来个人。”
他下巴点了点前排。
“配合我演示一下。我教你们怎么在刀口底下保命。”
第一排的学生齐刷刷地往椅背里缩。
下巴全缩进了衣领里。
没一个人敢举手。
开什么玩笑。昨天刚送走一群要命的魔鬼教官。今天又来个带刀的刑警队长。
那橡胶刀虽然不伤人。但捅在肋骨上。也得青紫半个月。
李铁等了十秒钟。
没人动。
他粗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怎么？这么大个学校。找个有种的男同学都找不出来？”
他拿着麦克风。走到讲台边缘。
目光锁定第一排正中间。一个染着黄毛、戴着耳钉的男生。
这男生穿了件骷髅头的黑短袖。看着挺嚣张。
“你。染黄毛那个。”
李铁拿刀尖指了指他。
“上来。”
黄毛男生吓了一跳。
他连连摆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警官……我不行。”黄毛声音发虚，“我昨天军训拉伤了大腿。站不稳。”
“废物。”
李铁骂了一句。声音没用麦克风。但前排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麦克风砸回讲桌。
火气冒上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连上台配合演示个动作都不敢。这要是到了街头，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就你们这身板。”
李铁双手叉腰。警服腰带上的金属扣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碰上拿刀的歹徒。跑都跑不掉。”
“天天在宿舍里打游戏。真遇上事。你们那点花拳绣腿连条野狗都打不过。”
他说话难听。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糙劲。
台底下的男生们脸色不太好看。
但看着李铁那壮硕的体格。谁也没敢出声反驳。
胖子在后排压低声音。
“这警察脾气真爆。跟咱们那连长有得一拼。”
钱多多深以为然地点头。
李铁觉得在前排找陪练没戏了。
这些坐第一排的好学生，骨头太软。
他抓起讲桌上的红外线激光笔。
大拇指按下开关。
一道细长的红光射了出去。
李铁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十排黑压压的人头。
开始往中后排扫视。
他想找个体格看着结实点的。或者眼神里有点血性的。
他还不信了，三四百号人里，挑不出一个能陪他过两招的。
阶梯教室呈坡度上升。
最后一排的位置最高。
李铁的目光一层一层往上扫。
扫过中间睡觉的。扫过低头玩手机的。
最后。
视线停在了最后一排。最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很暗。头顶上的白炽灯正好坏了一个管子。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在往下吹。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
没玩手机。没交头接耳。
他把那本厚厚的《微观经济学》课本从中间翻开。
像个倒扣的屋顶一样。直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挡住了讲台上的光。
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靠着塑料折叠椅。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桌底下的过道里。
正在补觉。
睡得雷打不动。
讲台上这么大的动静。甚至李铁刚才发火拍桌子。都没能让他动弹一下。
那本盖在脸上的书。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李铁看着那个角落。
他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夹着火气的冷笑。
好。
前排的不敢上。后排的直接睡上了。
普法教育课睡大觉。心挺大。
李铁手腕一转。
手里那支红外线激光笔跟着移动。
细小的红色光点。越过人群。
精准无误地。打在了最后一排。
打在那本盖在男生脸上的《微观经济学》蓝色的书皮封面上。
红点在书皮上停留。
晃动了两下。
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陆星野把一本书盖在脸上，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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