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高不确定》
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许思言约过她吃生日饭，她婉拒了。
毕竟对她来说，那已不是她的生日。她的生日是一年的第四十六天，是四月一日，是愚人节。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而许思言并没多问。也许他本就知道她还没放下。所以他只是偶尔还会发信息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他知道分寸，她也没让他尴尬。彼此就这样淡淡地，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知道他在等。
但她着实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而且，并不是她不愿往前走。
事实上，她已经很努力在往前走，很努力在好好生活。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工作，她努力在接了。父亲，她努力在陪了。崔璨约她吃饭，她也吃了。崔烨约她爬山，她也爬了。世界如此糟糕，她已经尽了全力想活得精彩。
可爬山时，她看着山顶的风景，脑子知道美，心却没有半点感受。吃饭时，她确实吃得很撑，肚子还会鼓出来，却仍食之无味。
四月一号，她甚至一个人去飞滑翔伞了。
那场他们约好一起去，却终究失落的滑翔伞。
可她即便一跃而下，感受到风，想象他在，心却照样毫无波澜。
她做尽所有以前会让她快乐的事。
可快乐就像他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部静音的电影，只有画面还在动⋯⋯
-
直到新年又至。
前一晚除夕夜，崔璨搞了个货车跨年派对，理所应当地把夏泠安也抓来。草坪上挤满了人，每人手里都端着酒杯，等着倒数。零点的时候，烟花在夜幕里炸开，金色、红色、紫色，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天空烧穿。
周围的人在欢呼、拥抱、亲吻。
她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烟火，手里握着半杯香槟。
很美。她知道很美。
可也就仅仅很美而已。
崔璨凑过来，搂着她，在她耳边喊：“新年快乐！”
她笑着喊回去：“新年快乐。”
崔烨在一边跟美女聊天，她就没有过去煞风景了。
派对凌晨四点才结束，到家后她灯也没开，摸黑回房，倒头就睡。
醒来时已是中午。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刺得她眼睛有点痛。她躺了一会儿，感觉头还有点晕，嘴里发干，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要不是肚子开始咕咕叫，她还能再躺很久。
她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走到一半，扶着栏杆，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爸──新年快乐！”
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新年快乐。”
她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一壶茶。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
“新年快乐啊，老爸。”
父亲拍了拍她的手臂，“快乐快乐。昨晚玩得开心？”
“还行。”
她松开手，绕到沙发前面，准备去厨房找点能吃的。
“对了，泠安，”父亲叫住她，“我要换医院了吗？”
“换什么医院？”她转过头。
父亲朝餐桌抬了抬下巴。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已经拆开了。
她过去拿起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没有邮戳，干干净净的一片白。
里面夹着一句话。
-
琥眼，随时可以复诊。
-
⋯⋯？！
⋯⋯⋯⋯
世界忽然安静。
父亲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几个震撼人心的字。
琥眼、随时、复诊？！
心跳一连停了几拍。
然后咚咚咚咚，猛地加速，像要一口气从胸腔里撞出来。
不可能！
这几个词，组在一起！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写！
只有一个人知道琥眼是什么！
只有一个人知道复诊的意思！
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两年！！！
“泠安？”父亲的声音传来。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琥眼是哪里？”父亲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知道，”她说，“我们不换医院。”
她把纸条塞回口袋，转身往楼上走。
“早餐不吃了？”父亲在身后问。
“我不饿。”
她快步上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伸进口袋，又把纸条拿出来。
琥眼。复诊。
这是真的吗？！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疯了。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追思会开过了，纪念片拍过了，名字都刻在纪念碑上了。
眼眶发烫。
她本能地换了身衣服，下楼，跟父亲说要出去一趟。
父亲问去哪，她说找朋友。
没等父亲再问，她已拿起了车匙和安全头盔。
出门。
-
摩托车一路狂飙，车速表的指针一直往右偏。
熟悉的路标一个一个掠过。外环、公路、再往外。城市的边缘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风变得干燥，鼻尖前只剩下沙的味道。
她知道要去哪。
越野车租借站。
她记得自己那天是怎样切进往西荒的那条路的，也记得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管他什么“关系未明确”，什么“避免投入过多情感”。
现在也一样。管他是不是恶作剧。反正她要去。
摩托车停在棚子前时，她几乎是滑下车的。
却是铁门拉着，锁扣生锈，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秒。
新年。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是新年！第一天！
当然不会开。
一股焦躁猛地涌上来。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随时。
纸上写的是“随时”。
如果那真的是他，他现在很可能就在那里。在西荒，在那个火山洞，在属于他们的琥眼，等着她。
不可能在这里停下来。
她转身，跨回摩托车。
没有越野车也没关系。
骑摩托也去。
没有人能拦住她。
脑中却突然出现一个过分冷静的判定。
没有语气，没有情绪──
-
目前行为风险偏高。
判定为非必要行程。
建议延后行程，重新评估必要性。
-
她眉头一皱。
又是你！
这不是第一次。这类提示她早就习惯──在通宵剪片、在连续工作、在选择看起来“不划算”的行程时，不时都会冒出来。最初她总会想起崔璨，总会刻意忽略。但后来，她有时也会采取建议。
可这次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仪表板，呼吸急促，胸口那股焦灼丝毫没被安抚，反而被那句“非必要”又燃一下。
必要不必要，不是你说了算！
她转动油门，引擎声轰地一响，震动从脚底一路传到肩膀，把那个冰冷的判定震个粉碎。
柏油路很快结束，水泥路开始出现裂痕，再往前，路面变得松散。摩托车的轮胎开始打滑，她必须压低身体，双手紧紧扣住把手。
风沙迎面打来，细碎地刮在她脸上，又想方设法地钻进她的眼睛和领口。但她没有减速，只是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前面的路，凭记忆往那个方向骑。
那些地标，那些转弯，那些起伏。
这一段路，她不是第一次走。
只是上一次，有车，还有他。
脑中突然又来了一句烦人的。
-
即将进入高不确定区域。
后续行为将无法即时回收。
-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句话，似乎带着威吓意味。
回收──是定位、是联络、是能被找回、能被理解、能被系统修正。
但，对比起他，这一大堆才是非必要的。
于是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知道了。”
她不抗议，她确认。
但她不会改变主意。
她把身体往前再倾了点，让车头更稳，继续往西骑。
没多久，摩托车开始挣扎。
引擎发出吃力的呜咽声，车身在碎石上左右晃动。她试着再往前骑了一小段，前轮猛地一滑，她几乎失去平衡。
不行，得停下了。再往前骑，车会倒。
她熄了火，把车立好。
琥眼就在前方。却已超出车能到的距离。
她下意识想确认目前定位。
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个平常只要一动念就会浮现的路径提示，没有出现。
她笑了声。这算是惩戒？
她又等了几秒。
依然空白。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进入系统无法回应的地方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前面是一座矮矮的沙丘，左边有几块黑色的石头，右边是一块形状像拳头的岩石。得记住这个位置。是从这里开始，要用腿走。
背起包，这就开始走。
日光很盛。汗慢慢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刺刺的。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沙地很软。每一步都要陷进去一点，再拔出来。
腿开始发酸，肺开始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时间在这种关头毫无意义。无论还要走多久，她也会走完。
一直走，一直走。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除了在流汗，也在流泪。
眼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不断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流下，被风吹进鬓角。
那时候读到他出事的新闻，她没这样流泪。
追思会上望着他的照片，她也没这样流泪。
这两年来，一次次想起他，一次次觉得不解，觉得天意弄人，她都没这样流泪。
有一瞬间，她终于觉得自己活着。
仿佛这两年以来，死掉的其实是她。
光线在变，她的影子长了。
她继续走，继续走。
直到终于看见地平线上，隆起一道疤。
脚步本能地加快，快走变成小跑，小跑变成奔跑。
沙子绊着了脚，她踉跄几下，差点摔倒。
却没有停。
琥眼。
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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