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轻轻》
餐厅在医院附近。
许思言说他也没来过，但她过去比较方便。
靠窗位置。光线柔和。她点了炖饭，他点了意面。两杯水摆在桌上，还没碰过。
炖饭不上桌，夏泠安都没发现自己原来很饿。
她吃着，其间不时对答，都是些关于这段时间拍摄的对话。倒不是因为许思言紧张拍摄进度。夏泠安知道，他只是在确认她情绪是否可以。
情绪能怎样？
生活给你的任何，人都只能面对。
又不是情绪不行，凌予恒就能回来。
她最近有点理解父亲了。原来经过地球末期的大灾难，面对过那样的生离死别，人的确会坚强许多。虽然眼眶湿过无数遍，但曾经那个会大吼大哭的自己，这次只流过一行眼泪。父亲反过来问她有没有事，她有些意外，原来父亲早就看出他们有点什么。
却不重要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更多。
盘子上的炖饭，一粒不剩。这回终于像她了。世界已经够糟，她必须活得精彩。生活淡然无味，至少舌头还有知觉。
“看你那么能吃，我就放心了。”许思言笑了笑。
“崔璨他们说我瘦太多了，不好看。”夏泠安说。
“倒也没有不好看，”他说，“但还是胖点吧。”
夏泠安浅浅弯起嘴角。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眨眨眼，她忽然开口。
“思言，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谁？”
“凌予恒。”
“噢。”许思言托了托眼镜，“这次二十三个人里，有个人叫周野，军事领域的，你记得吗？”
夏泠安点头。
“是他介绍我跟凌医生认识的。”许思言说，“那时候他对芯片有些顾虑，周野觉得我可能可以让他安心。”
“噢，我记得。他跟我说过。”夏泠安顿了一下，“他说他反馈了一些顾虑，然后上面就建了一个什么追踪系统，他就没那么紧张了。”
许思言看了她一眼，“但我认识他是因为，他看了追踪系统的数据，才有了新的疑问。”
“啊？”
新的疑问⋯⋯？
难怪有段时间他的状态不太对⋯⋯
心里隐隐一沉。
“那后来解决了吗？”她的语速不自觉加快，“我和我爸都植入了，会有问题吗？”
许思言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
“你别担心，”他说，“我也植入了。有问题的话，你不孤单。”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相信我，真没事。”许思言轻轻一笑，“我是觉得他担心太多了。不过他是医生，确实会比较谨慎。”
-
纪念片拍摄持续了数周。
二十三个优秀种子，每一个都有身边人要采访，部分人在拍摄中途还需要情绪支援，复杂程度远超之前芯片使用者的纪录片。许思言作为项目负责人，不时会出现在拍摄现场，偶尔会请她吃饭。
但他的关心总是适可而止，从不越界。
这一点她无比感激。
她确实放不下凌予恒。
虽然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是否有点莫名其妙。
许思言那么优秀，家世好，工作好，长得好，对她体贴又有分寸。他们还是从小认识的。
而她和凌予恒，说到底，算什么呢？
放到人生一辈子来说，也就是昙花一现。
甚至，人都不在了。
难道她打算以后都不接受任何人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就会有个地方，隐隐作痛。
-
纪念片快剪完的那周，有天崔璨来八卦。
“你跟许思言，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就认识，”她说，“我们父母是同事。”
“噢。”崔璨点点头，“难怪。”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崔璨耸耸肩，“就明显能感觉到，他对你，不只是甲方对乙方。”
她没有回答。
崔璨也没再说什么。
-
交片那天，许思言的父亲也来了。
许英诺，现任联合政府发言人。
夏泠安小时候不时会见到他。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不少，说话的方式却还是一样，温和、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泠安。”他看着她，语带感慨，“你长大了。”
她礼貌地朝他颔首，“许伯伯好。”
“影片拍得真好。”许英诺笑得亲切。
“谢谢，许伯伯。”
“果然是泠玉的女儿，才华洋溢。”他说，“你妈如果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
她听着，嘴角弯了一些。
“真是一眨眼啊，”许英诺转头看着许思言，拍了拍他的肩，“你们都长大了。”
再忽然笑了出声。
“那时候你还只会问泠安妹妹什么时候来。”
许思言耳朵微微发红，“爸！”
许英诺笑着摆摆手，转头去和崔璨说话了。
夏泠安看着许思言，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泠安妹妹。”
“你别听我爸乱说，”许思言清了清喉咙，“他就喜欢编派我。”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耳朵还是红的。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蓦地想起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一个男孩子时的模样──同样那么整齐，却不像现在那么得体。
-
晚上的庆功宴在一家火锅馆里。
拍摄团队都来了，许思言也在，还有研究院的同事。大家吃着喝着，气氛比前几个月轻松不少，毕竟片子终于大功告成。
夏泠安喝了几杯，脸有点烫。
她很久没有喝酒了，但今天心情还可以，就喝了点。
崔烨在旁边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大家都在笑，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
是⋯⋯说不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小阳台去了。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她靠着栏杆，看着外面的街灯。
居然这样就一年了。
一年前的新年时分，她站在追思会的大厅，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完全无法理解，他怎么就突然不在了。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2号地球历的好处。
一年就是过得如此之快。
而再难接受的事情，过了一年，也该慢慢被接受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透气？”
是许思言。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她说，“里面有点热。”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一起看着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夏泠安愣了一下，才想起下周就是二月十五。
“⋯⋯对欸。”她有点意外，“你居然记得。”
“本来不记得了，”许思言笑了笑。“但重遇你那天，你说你在过生日。我当时看了下日期，心想，我怎么记得你生日是在情人节前后才对？后来我反应过来，那天是四月一号。怪不得，被你愚了。”
四月一号。
夏泠安低头笑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不在了，世上便无人记得这个日子。
但她没打算解释。
只想独自珍惜心中升起的一丝温度。
去年四月一号，她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回到了那个小山坡，一个人默默吃完。
她没有许愿。
反正曾经她许愿让他平安，他却没有平安。
“泠安？”
“啊，”她回过神来，“抱歉。”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希望你能⋯⋯”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开心。”
她转头看向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
但他终究没有说更多，只是摇摇头，笑了笑。
“对，就希望你开心。”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分外直白，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
-
那晚回家，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许思言的话还在耳边。
希望你能开心。
多温柔的一句话。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却浮现另一张脸。
清澈的眼睛，浅浅的笑。
被你发现了，他说。
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把脸轻轻埋进枕头里，轻轻擦掉那点水气。
一切总会像这样，轻轻地过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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