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星陨》
崔璨把企划书递来时，夏泠安正望着大海发呆。
“你看看这个。”
她扫了一眼封面，呼吸便顿住。
《星陨：流星雨事件｜优秀种子纪念专题》
“联合政府的案子，”崔璨说，“预算很高，规格也很高。访问罹难者身边的人，配上资料画面，做成一部纪念片。”
夏泠安盯着那几个字，没有说话。
崔烨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了封面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缩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袋零食。
“吃点吧。”他把零食放在她手边。
她没动。
“最近睡得怎样？”崔璨问。
“还行。”
“吃饭呢？”
“也还行。”
崔烨撕开薯片袋，自己先拿了几块，“你瘦太多了。”
夏泠安没接话，把企划书翻开，看见里面的拍摄计划。
访问罹难者的同事、家属、朋友。
还有一份名单，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张照片。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不出意外地停在其中一张上。
白袍，浅笑，眼神清亮。
“泠安，”崔璨的声音轻了，“你要是不想接，我可以找别人。我知道这个案子对你来说──”
“我接。”
崔璨明显愣了一下。
崔烨薯片吃到一半，顿住，“你确定？”
“对。”夏泠安把企划书合上，重新看向海面，“我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
海风吹来，吹动她散落的发尾。
崔璨和崔烨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行，”崔璨点点头，“那我回复他们，下周开会。”
-
第一次项目会议在社会协调研究院展开。
夏泠安跟着崔璨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凝住。
坐在主位的人正在低头看资料，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那人也怔了一下。
“泠安？”许思言站起来，“怎么是你？”
她也扬起眉，“好巧。”
崔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思言，没有问，只是礼貌地伸出手。
“许先生好，我是崔璨。”
“崔小姐，幸会。”许思言握了握她的手，恢复从容，“我们开始吧，请坐。”
投影亮起，许思言站在屏幕前。
“流星雨事件对整个社会的冲击很大，尤其是优秀种子计划一次失去了二十三名成员。”他按下翻页笔，切入正题，“这次的纪念专题，主要是想让市民记得这些人是谁、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对这个社会的贡献。同时也希望慰藉罹难者的家属和朋友，让他们知道，这些人不会被遗忘。”
夏泠安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资料的边角。
“这样的公共事件发生后，我们肯定要帮助社会消化、走出来。”他看向崔璨，“所以我们十分重视这次的纪念专题，也会提供所有需要的资源和联系人。”
崔璨点点头，认真听着。
夏泠安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资料。里头有二十三组人名和照片，然后每人一页详细介绍。
她往后翻。
周野。冲突抑制与非毁灭防卫系统研究员。
章涵。行星环境适应工程师。
叶永寯。资讯安全研究员。
然后是那一页。
凌予恒。神经调控专科医生。
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袍，和追悼会上那张一样。
她盯着照片，呼吸不自觉变浅了。
“泠安？”
许思言的声音把她拉回室内。
她抬头，发现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她。
“抱歉，”她说，“你刚说什么？”
“我说，拍摄计划里有一部分是访问罹难者的同事和家属，”许思言语气温和，“也许会用到额外的情绪支援，你们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把资料合上。
会议结束后，崔璨要先到办公区开通拍摄期间的芯片通行权限，夏泠安留在会议室收拾资料。
许思言没有马上离开，站在窗边看着她。
“真的好巧，”他说，“没想到你是这次的摄影师。”
“我也没想到你是甲方。”她笑了笑，“世界真细小。”
“所以之前那两支芯片广告，也是你拍的？”
她歪了歪头。
他面露惊讶，“我还以为你只是长得好看，被叫去当模特儿出镜。”
“后面那一支，我是被叫去出镜的啊，”她轻笑一声，把资料塞进背包，“但我本业是摄影师。”
“那你挺厉害的，”他也一笑，“幕前幕后都能做。”
“还好啦，生活逼人。”
她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
许思言走近了些，笑容收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犹豫。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这个案子，你确定没问题吗？”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放心，”她把背包挂到肩上，轻扯嘴角，“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许思言没答话，眼神像是有点担心，又像是别的。
“我真没事。”倒是她轻松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再联系。”他看着她，“有问题随时找我。”
这句话。
有点耳熟。
但她没多想便嗯了一声，拿起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长得那句话无法不回响。
有问题随时找我。
凌予恒说的那句不一样。
他说的是，有问题随时“回来”。
只是现在，即便她回去，他已不在。
-
拍摄没几天便开始。
有家属、有同事，大部分人只是淡淡流露哀伤，但也有人拍到一半会突然哭起来。
夏泠安站在镜头后，看着那些人哭，不时会眼睛湿润。
后来她见到章涵的导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说章涵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做研究的时候非常专注，经常一个人在社里待到半夜。他又说章涵对地震预测有许多新想法，本来今年要发表一篇很重要的论文。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夏泠安看着他，想起追思会上那张照片──肤色健康，笑容爽朗。她不知道章涵是这样的人。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在餐厅里，章涵和凌予恒相对而坐，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而她现在还知道，两个人都很优秀。
下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每一个访问，她都认真地听，认真地拍。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是专业的。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拍摄。
但每次翻到资料里那二十三张照片，她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停在同一张上。
白袍，浅笑，眼神清亮。
她在等那一天。
访问他主任的那一天。
-
扛着设备走进医院时，夏泠安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违和。
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
第一次走进诊室，只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时⋯⋯
手术门外等着他，全副希望寄托予他时⋯⋯
在走廊尽头默默流泪，他忽然叫住她时⋯⋯
还有第一次看见他摘掉口罩、特地回来与他相认却发现他早就认出她来、伸手让他处理伤口他却真的没躲开、她“复诊”迟到而他站在医院门口神情落寞⋯⋯
从陌生到熟悉，到一次次越来越浓的期待。
如今她却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回忆褪去。
“泠安。”
崔璨拍了拍她。
“走了。”
一行人被带到一间会议室，程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予恒是我们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是我们的骄傲。”程主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镜头旁边的某个点，“我一直很看好他，专业能力又强，做事又认真。不仅病人喜欢他，同事也很喜欢。”
夏泠安盯着镜头里的画面，呼吸放得很轻。
“他是那种很安静的人，”程主任继续说，“话不多，但你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思考。有时候我会怕他想太多，担心他压力太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但他从小就这样。”程主任眼眶微红，“优秀种子计划里，其实全部都是为了人类移民而设的新学科。说实话，有些问题连导师也没有答案。但他会一直问，一直想。我们今天有不少突破，都可算他一路思考的功劳。”
他摇了摇头，沉默一会儿。
“真的太可惜了。努力这么多年，如今各行各业终于要陆续换成芯片系统了，神经调控这个领域只会越来越重要⋯⋯”
他长叹一声，望向窗外。
“可惜他没能看到。”
夏泠安握着摄影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访问过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嗡。崔璨开始收拾器材，夏泠安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已经空下来的椅子。
──可惜他没能看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眼眶的温热。
那句话听着实在扎心。
她甚至期待自己有更强烈的反应。
可此刻就只有那丝温热，在与她感同身受。
-
从医院出来，手机振了一下。
是许思言。
“今天拍摄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几秒，回复两个字。
“还行。”
“真的？”他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空中。
手机又振了。
“想聊聊吗？”
她回：“我没事啊。”
他问：“吃饭了吗？”
她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饭点。
“还没。”
“我也还没，要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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