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停医生》
凌予恒睡眠很好。
二十八小时的一天，很多人久久未能适应。他倒是习惯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地球也没什么好怀念的。
咖啡香气扑进鼻子，那是他每清早最喜欢的气味。本地豆子是用火山灰土壤种出来的，日照时间长，果实长得慢，反而甜度更高，糖都不用放。凌予恒呷了一口黑咖啡，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琥珀色的小球慢慢爬高。
可惜家里只有他能看见这片天空。
自从八岁时母亲走了，凌予恒便与父亲相依为命。父子俩本该一起移民，名额和后续早都安排好了。但移民前那场瘟疫让人始料不及，感染者不再只是发烧咳嗽，而是神经系统跟着崩溃──意识混乱、癫痫、认知崩解，最后连呼吸中枢都会失调。传染科的人束手无策，能处理中枢神经问题的医生成了最稀缺的资源。父亲是神经内科的，自然被调往前线。但那时候父亲已经进出疫区无数次，凌予恒从没想过他最后也会倒下。
两天。从染病到离世，就两天。
登船那天，凌予恒独自拎着行李，站在长长队伍里。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而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咖啡喝完了。他拎起背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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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早晨有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机器在运转，护士在交接，偶尔有轮床推过走廊。但那些声音都被某种秩序包裹着。凌予恒喜欢这个时段。在病人和家属涌入之前，他可以安静地看完所有病历，把一天的手术在脑中预演一遍。
今天他有三台芯片植入手术。
第一台是位中年女性，帕金森氏症早期，需要芯片帮助稳定运动神经的信号传递，延缓症状恶化。
第二台是民用芯片植入。这类手术最近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在等待即将推出的针孔导入版本，现在排到他手上的都是早就预约好的。
第三台是个年轻男孩，父亲是钛沙湾最大能源公司的董事之一。野外翻车，脑外伤，怕复健效果有限，决定试试神经调控。
那男孩的年纪，跟自己当年被选入优秀种子计划时差不多。凌予恒忽然有种恍惚，一转眼，他就从那个懵懂修上这门新学科的少年，变成像父亲一样改变着别人生命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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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台手术都很顺利，这天他四点一刻就回到诊室。
本以为五点才有复诊预约，门却忽然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护士，没多想便应了一声：“请进。”
门推开，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头发随便盘着，眼光闪烁，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夏小姐？”凌予恒坐直身子，微微眯起眼，“你父亲的预约不是明天吗？”
“是啊。”她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里带点狡黠，“今天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专门来找我？”
“不是医生说的吗？”她一脸理直气壮，“‘有问题随时回来’。我有问题啊。”
凌予恒看着她，顿了两秒，“嗯？什么问题？”
“凌医生，”她身体前倾，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还记得我吗？”
凌予恒一愣，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你是夏仲民先生的女儿──”
“不是那个记得。”她打断他，笑意更深，“我是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啊？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举着手机──”
她夸张地把字拉长，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准备了一个大惊喜，等着看他震惊的表情。
他着实没想到她竟还记得自己。
但她也显然不知道他早就认出她来。
凌予恒忽然笑出了声。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笑什么？”
“你⋯⋯”他的眼睛弯着，“现在才想起来？”
这下换她愣住了。
“等等，”她眨眨眼，“你一直都知道？”
凌予恒没否认。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他反问，嘴角压不住，“你好，我是你以前拍过的那个‘停’先生？”
她噗哧笑出来，顿住，又咯咯笑出来。
“不对，”她笑完，忽然瞪了瞪他，“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
“不可能。”
“你那支短片，我后来看过。”
“喔！”她靠回椅背，打量着他。
那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像是被重新认识了一遍。
“怎么样？”她得意地弯起一边嘴角，梨窝一闪，“我没有把你正脸放出来吧？”
“嗯。”他顿了顿，补充，“也没有帮我解释。”
她大笑起来。
“天啊，你是有多记仇？”
他耸耸肩，“你呢？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
“噢，”她把身子挪回桌前，“我最近在准备一个拍摄案子，我朋友给我发了一堆参考素材，里面居然有我以前拍的那支影片。我一看，怎么凌医生在里面？”
她自己笑了一下，继续说：“然后我就记得，我老早就从我妈那里听过你的大名。”
“啊？”凌予恒有些意外，“你妈？”
“她说我们学校里也有人被选进了优秀种子计划。而你知道吗？我妈叫泠玉。泠玉，凌予。也太好记了！”
“等下，”凌予恒相当意外，“你妈是泠玉？经常在电视上讲话那个泠玉？”
“对啊，她是联合政府发言人。”说完，她的脸色就暗了下去。
凌予恒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望着她，点了点头。
也是一个本来可以一起来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直到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活跃起来。
“对了！那个针孔导入的芯片，你建议吗？”
“你在考虑？”
“我们那个案子就是帮芯片做推广的，摄影团队有免费名额。我看接下来越来越多地方可以刷芯片了，买东西、搭车、定位什么的⋯⋯”
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对啊，导入吧”。
他却问：“你有非导入不可的理由吗？”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反应。
“呃⋯⋯没有吧，就是方便？”
他嗯了声，舔了舔唇，“那就不急。”
“但你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吗？”她歪着头，“我还以为你会推荐。”
“正因为是专门做这个，才知道技术上虽然没问题，但副作用暂时还是未知数。”他又补了句，“我自己也还没。”
“真的吗？”
“对啊，我暂时不觉得有必要承担那个风险。”
“好吧，”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再想想吧。你们当医生的果然够谨慎的。”
话音刚落，内线响了。
凌予恒接起来，听了几秒，说：“让他进来吧。”
挂了电话，他看向她，“五点的病人提前到了。”
“噢，”她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扭过头，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再见了，‘停’医生。”
凌予恒望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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