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界点》
父亲醒来的那天，窗外是一片淡琥珀色的晴。
在2号地球，天色很会骗人。由于这里的太阳是一颗橙矮星，光线从源头就带着暮色──无论任何天气，看着都像天晴。少了地球上蓝与灰的分明，刚来的时候，夏泠安总是搞混天气，不时被火山灰混着雨水淋成一身泥。后来她慢慢学会看云的厚薄、光的透度。清朗无云时，天空像薄薄涂了一层蜂蜜。阴天是枫糖浆，雨天是普洱茶。火山灰浓的日子会像多了一层茶色玻璃，只有空气真正干净时，琥珀才会淡而透亮。
像这天一样。
夏泠安守在病床边的第三天，终于看见父亲颤着眼皮，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有些浑浊，却努力对焦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气音。
夏泠安的眼眶马上就热了，连忙凑近，“爸，我在。”
父亲又尝试，终于挤出两个字：“泠⋯⋯安⋯⋯”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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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天是最难熬的。
父亲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完全不听使唤，连脸也是。右边嘴角微微下垂，说话时那侧纹丝不动，每个字听起来都像裹了层棉花。
夏泠安给他喂水，他含了一口，水却从垂下的嘴角缓缓流出，顺着下巴滴到胸前的围兜上。他自己没有察觉，还在努力吞咽，直到夏泠安拿起纸巾替他擦拭。
他愣了愣，抿起半边唇，右边依然乏力。
那眼眶里不时泛起的泪光，清晰可见，每次都让夏泠安觉得心里酸酸的。不过父亲似乎还算坚强，情绪都收得很快，又会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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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健之路比想象中漫长得多。
头两周，父亲连握拳都很勉强，经常望着手指喘气。物理治疗师说这是正常的，神经通路刚刚建立，大脑需要时间适应。
“小孩子学走路，也不是一天半天的。”凌予恒查房时说，“你父亲进度挺好的，不用着急。”
那阵子夏泠安每天都在医院。早上陪父亲做复健，下午推着他到处走走，傍晚回来陪他吃饭。有时候她甚至不会回家，就睡在陪护床上，后来还把卡通睡衣带了过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父亲却还是连抬手都费劲。肩膀的高度，右臂怎么使力都碰不着。有一回他试了五六次，满额汗珠，忽然就把手臂垂下，别过头去。
她明显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爸⋯⋯”
“没事。”他的声音低哑，咬字含糊，却很快便扭过头来，扯出一丝微笑，“再来。”
夏泠安头一次觉得，微微笑容竟能让人这般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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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父亲终于能自己握住汤匙了。
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把一口粥送进嘴里，夏泠安忽然鼻腔一酸。
“怎么了？”父亲问。
“没有，”她吸吸鼻子，“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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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周，复健开始加入精细动作。
一个傍晚，父亲在练习扣钮扣。左手把扣子对准纽孔，右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手指颤抖着，碰到扣子又滑开，来来回回，就是穿不进去。
夏泠安站在门口，见父亲忽然伸手捂住眼睛。
她没有进去。
转身就沿着走廊往前走，越走越快。
她经过护理站，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直到终于碰上尽头。那里放着两张椅子，空着无人坐。窗外是医院的中庭花园，这个时间已没什么日光，只有庭园灯伶仃亮着。
琥珀色的天空已暗了下去。朗月仍未见，眇月小小的挂在远处，像一枚生锈的铜币。眼前还有刚才那力不从心的身影，挥之不去。
可他不对她流露软弱了啊。
每次他红了眼眶，总会很快又笑起来。
每次他都只会说，没事、再来。
明明是他在努力，为什么觉得累的，却是她？
更久远的回忆默默浮现。那时候母亲忽然染病、突然离世，至少家中剩下的两人，还会相拥痛泣。而今看他独自坚强，而她只能独自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双肘撑在膝盖上的，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只是低着头，默默望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夏小姐？”
不期而至的一声呼唤。
她赶紧抬手揩去眼泪，随即极自然地将手顺到耳后，仿佛真的在整理头发。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头。
凌予恒依然是半张脸被口罩遮住。可那双清澈的眼眸，这次多了点迟疑，“你还好吗？”
“没事，我⋯⋯”夏泠安舔了下干燥的唇，忽然又觉得没必要掩饰，“凌医生，我爸是不是恢复得不好？”
凌予恒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灯光从走廊另一端落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的眼神却忽然松了下来。
“你父亲快要谷底反弹了。”他说。
她微微一怔。
他的语气认真，却莫名有些好笑。
“真的吗？”她问。
“真的。”凌予恒点头，“神经重塑本来就有个临界点。”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
“前面那段特别难，”他接着说，“不是力气的问题，是方向。大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走。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试路。试错了就重来，试对了，也不一定能记住。”
“那什么时候才能记住？”
“试过足够多次，身体就自然记住了。你看到的那些失败，其实都在帮他排除。”
“排除？”她问，“排除什么？”
“排除做不到的方式。剩下的，就会是能做到的。”
她抿起了唇。
这种说法听着不像安慰，却让夏泠安慢慢安定下来。
“所以他现在这样，不是停住？”她又问了一次。
“不是。”
他答得平静，却十分肯定。
-
那晚过后，夏泠安放松不少。崔璨再次来电时，她终于有心情接了。
“夏泠安！你还活着吗？”一个爽朗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混杂着风声和笑闹。
“肯定活着啊，怎么了？”
“怎么了？群里喊你三次你都已读不回，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我爸住院了，中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严重吗？”
“做了手术，现在在复健。”
“那就好。”崔璨松了口气，“接下来有个案子需要拍一堆外景，上天下海的。要你两天时间。来吗？”
“我最近⋯⋯”夏泠安欲言又止，“⋯⋯两天连勘景？”
“不用勘景，我们现在就在勘景。你看，”崔璨把语音转为视频，屏幕上随即露出一片陡峭的火山岩壁，玄武岩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像是星球的血管，“壮观吧？”
“这是哪里？”
“北脊。我和阿烨刚刚还徒手爬了一段！来不来嘛？”
北脊。
几个月前北脊刚开一条新路线时，她就想去了。拒绝，也太可惜了。
“我看看我爸的情况吧，回头告诉你。”
“行。”
-
当天下午，夏泠安就去找凌予恒了。护士说他在诊室休息，让她直接过去。她来到诊室门口，敲敲门，便推门而进。
凌予恒面朝窗外站着，手里捧着杯咖啡，口罩挂在一侧耳后，闻声扭过头来。
彼此都微微愣住。
夏泠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想退出去。凌予恒却淡淡一笑，“没事，进来吧。”
那是夏泠安第一次看见他的整张脸。
还是那双眉眼，清澈而沉稳。但加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后，他的形象忽然就立体起来──她以为口罩总会骗人，遮住半张脸，是个人都多三分好看。原来也有人是被口罩亏待了的。她下意识扫了一眼窗边的光。侧逆光。若是拍人像，这光线、这角度，一张就能收工。
念头到这里，忽然顿住。
这个画面，为什么有点⋯⋯熟悉？
“夏小姐？”
他的声音把她唤回现实。
凌予恒已放下咖啡，摸起悬在空中的口罩。
“啊，不好意思。”夏泠安回过神来，“我是想问一下我爸的进度，看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嗯，好。”他把口罩戴好，又变回那个只露出眼睛的医生，“请坐。”
诊室里的光，莫名暗了半度。
她坐下，却还想着刚刚的念头。
在哪里见过呢？
-
第六周，父亲可以出院了。
那天凌予恒来做最后一次检查，夏泠安在旁边看着。父亲已经能自己坐在床沿，右手虽然还不灵活，至少能握笔写字了。嘴唇的控制也好了许多，说话时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那点含糊。
“恢复得很好。”凌予恒说，“回家之后继续做复健练习，每周回来复诊一次。”
“谢谢你，凌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父亲说。
“应该的。”
凌予恒转向夏泠安，把一份资料递给她。“这是居家复健的注意事项，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
她接过资料，“好的，谢谢。”
她推着父亲来到门边，忽然回过头。
“那⋯⋯再见了，凌医生。”她朝他点点头，扯了扯嘴角。
他顿了一下，同样点了点头。
“有问题随时回来。”
-
诊门外，轮椅有点重量，她走得慢慢的。
却忽然觉得，过去六周过得比想象中快。
明天开始，不用再每天来了。
应该高兴的。
她却有种说不上来的──
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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