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沈记书局的生意
小院内，茶香正浓。
何四海的心脏跳得飞快。
苏织锦那句“两淮新盐路的领头龙头”，在他耳边来回回荡。
两淮岁入净利二十万两！
这是江南任何一个行商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利。
可何四海毕竟是跑了三十年漕运的老手，狂喜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他双手撑着膝头，看向苏织锦，苦笑道：
“苏掌柜，您这饼画得诱人。”
“可那一万两现银官票，顺济船行一家掏不出来。”
“徽州布商、两湖粮商，平时比狐狸还精，他们当真肯拿白花花的银子同咱们拼伙？”
话音未落。
后院月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苏大掌柜！老夫奉约来了！”
两道身穿绸缎锦袍的富态身影，在书坊伙计的引领下，快步迈入小院。
走在前头的，是徽州大布商在京主事王荣，生得白胖，面容堆笑。
紧随其后的，则是江淮大粮行掌柜宋吉，身形消瘦，蓄着山羊胡。
两人一进院门，本挂着生意人的热络假笑。
可当看清坐在石桌正中的青衫少年时，二人脚步骤然一顿。
尤其是少年腰间那枚青白相间的九龙暖玉佩，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宝光。
“解……解元公？！”
王荣眼角微跳，连忙收起轻慢之色，撩起长袍快走两步。
宋吉亦是神情肃然，紧随其后。
“徽州王记布庄王荣，拜见陆待诏！”
“淮南宋记粮行宋吉，参见解元公！”
二人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陆观澜神色自若，折扇在掌心轻叩两下：
“二位掌柜免礼，坐罢。”
王荣与宋吉依言落座。
何四海坐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两个人，正是平日在通惠河码头跟他抢水路的大商贾。
苏织锦轻移莲步，提壶为二人添茶。
王荣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试探着问道：
“苏掌柜方才遣人递话，说有笔关乎两淮通运的天大买卖要同咱们合计。”
“不知待诏当面，究竟所为何事？”
苏织锦站在石桌旁，单手托着小巧的紫铜算盘。
她眉眼含笑，开门见山道：
“王掌柜，宋掌柜，二位都是运河上的常客。”
“今日朝廷在顺天府贴出的招商榜文，想必两位都已瞧见了。”
宋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抖，脱口而出：
“淮南三成盐引？！”
小院内骤然安静下来。
王荣脸色变幻，低声叹气：
“苏掌柜，那张榜文咱们岂能不知？”
“食盐是摇钱树，谁人不想插上一脚？”
“可今日午后，户部裴尚书的私信传遍京城十三坊。”
王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嗓门：
“八大盐庄下了死手，谁敢入局，便断谁全家的漕路！”
“咱们不过是本分的生意人，上有老下有小，哪里惹得起户部这尊真佛？”
宋吉亦是捻着胡须，附和道：
“正是这个理……再者说，那一万两现银官票的履约保结，门槛太高。”
“若是砸了进去，回头被户部卡住关卡，银子打了水漂，那可是筋骨尽断的祸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叹息，眼底却皆闪烁着商人特有的贪婪与试探。
他们能来沈记书局，本就是冲着陆观澜的身份。
宋吉眼珠微转，忽然朝陆观澜拱手，堆起讨好的笑容：
“陆待诏，您是陛下面前的重臣，深得天眷。”
“沈记书局日进斗金，家大业大。”
“若当真想做这趟买卖，依小人之见，不如由沈记书局先行垫付那一万两保结官票。”
宋吉身子前倾，语气热切：
“宋记粮行出漕船二十艘，王兄出沿途货栈。”
“待到年终盐粮分润，咱们额外拿出三成干股，当作孝敬奉给待诏！”
“您看如何？”
王荣在旁连连点头，眼中尽是算计之色。
何四海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
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既要借陆观澜的官威顶雷，又要沈记书局掏保底银子，自个儿坐收渔翁之利！
石桌旁，陆观澜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缓缓放回桌上。
“啪嗒。”
杯底扣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后挑起眼帘，轻笑一声：
“垫付？”
宋吉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住。
陆观澜单手按在石案上，语气渐冷：
“宋掌柜算盘打得真响，本官推的是朝廷经世新政，不是给你们开善堂施舍。”
“想吃两淮岁入二十万两的肥肉，自个儿连三千两的本钱都不肯掏？”
陆观澜折扇轻扬，眼神泛凉：
“空手套白狼套到本官头上来了？”
宋吉面色骤然煞白，额前渗出一层冷汗。
陆观澜转头看向苏织锦，拂袖起身：
“苏掌柜，送客。”
“大晟疆域万里，江南粮商多如过江之鲫。”
“既然王掌柜与宋掌柜胆小如鼠，只配在老盐庄脚下讨残羹冷饭，那便换两湖的茶商来入局。”
说完，陆观澜看都不看二人一眼，负手便欲朝内堂走去。
王荣与宋吉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两湖茶商？！
他们常年在运河讨生活，怎会不知两湖茶商财力雄厚！
若是陆观澜当真把这道门向两湖茶帮敞开，往后两淮盐路的暴利，同他们再无半文钱关系！
这不仅是错过一笔横财，更是眼睁睁看着同行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
陆观澜根本不是求着他们入局。
人家是手握通天圣旨，在给他们改换门庭的机缘！
“待诏留步！待诏息怒！！”
宋吉急得从长凳上跌撞起身，一把扯住苏织锦的衣袖。
“小人一时糊涂，出言无状！待诏千万莫怪！！”
坐在一旁的何四海见状，虎目之中精光大盛。
老漕客当即抓住时机，霍然站起，一巴掌拍在胸脯上：
“陆待诏！旁人不敢赌，顺济船行敢赌！”
“顺济船行八十艘大货船全数押上！”
何四海从怀中摸出一叠官票，拍在石案上：
“这是顺济账上的四千两现银官票！小人先交为敬！！”
四千两现银官票摊在石桌上，朱红大印夺目刺眼。
何四海转头斜睨着宋吉与王荣，冷笑道：
“二位大掌柜若是怕了裴尚书，趁早滚回码头扛布包去！”
“余下的六千两，小人便是砸锅卖铁去抵押祖产，也替待诏凑齐！！”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王荣与宋吉的脸上。
两人眼眶瞬间泛红。
一个跑水路的粗汉都敢押上身家，他们若是退了，往后在江南商界还有何脸面抬头？！
“何四海，你少在此激将！！”
王荣咬紧牙关，一把拽下腰间的私印，拍在案头：
“王记布庄出三千两现银官票！沿河六处防潮大栈房全数充作公用！！”
宋吉生怕落后，当即伸手探入内衬，掏出整整三张通宝局千两面额的金票：
“宋记粮行出三千两现银！三十条大粮船立等听调！！”
两位大商贾气喘吁吁，满面通红。
一万两现银官票，分文不少，整整齐齐码放在石案正中！
见状，苏织锦的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清浅笑意。
陆观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少年神色依旧从容，目光扫过桌上的万两官票与三枚私印：
“这才有几分做大买卖的骨气。”
陆观澜坐回太师椅，语气平缓：
“苏掌柜，立契。”
“三家合股，以顺济船行为主号，成立‘顺安联营商号’。”
“各出银两、船只、栈房明细列明，权责两清。”
苏织锦早备好文契，取出特制的朱砂软泥。
何四海、王荣、宋吉不再有半分迟疑，抓起狼毫笔，刷刷签下大名。
“啪！啪！啪！”
三记鲜红的血手印并排落在文书末端。
契约底定！
何四海捧着墨迹未干的合契，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着喜色。
自太祖开国二百年，铁板一块的淮南盐路，今日终于被他们这帮外行生生凿开了一个豁口！
苏织锦将万两银票与联营文书收拢妥当，收入檀木匣中：
“东家，保结银与商号名册备齐。”
“明日一早，便可送往顺天府正堂递帖应募！”
陆观澜合上折扇，正欲开口。
“扑棱棱——！！”
头顶天幕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信鸽拍翅声。
一只腿绑竹筒的灰羽信鸽掠过院墙，扑通一声落入院中水缸旁。
何四海神色微动：
“是顺济船行从江宁发来的加急红羽信！”
候在院外的小厮快步上前抓住信鸽，取下细小竹筒，疾步递到何四海手中。
何四海满脸喜色地拧开木塞，抽出一张寸许宽的绢纸。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绢纸上的字迹时。
何四海脸上的狂喜顿时冻结。
那张黝黑粗犷的面孔，转眼间变得惨白无血。
“啪嗒！”
绢纸从他发抖的手指间滑落，飘在青石板上。
王荣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怎么可能？！”
苏织锦秀眉微挑：“出了何事？”
何四海双腿一软，扶着石案方才勉强站稳。
壮汉牙齿不住打颤，声音带着滔天的惊惶：
“陆待诏……不能签了！”
“这字据……咱们怕是签不得了！！”
陆观澜折扇微抬，目光微凝：
“讲。”
何四海抬起惨白的面孔，声音透着绝望：
“江宁分号传来的急报……”
“半个时辰前，八大盐庄的管事带着水泊司与漕运缉捕营，查封了顺济在江宁水寨的三十艘大船！”
何四海浑身微颤，嘶哑道：
“裴府传下话来——”
“顺济船行若敢在京城递交一张盐引保结文帖；”
“顺济名下八十艘货船，立刻按‘私通北朔乱匪’论处，满门抄没，一人都休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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