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下商贾，又不全姓裴！
小院之内，秋风拂动竹影。
陆观澜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
“裴崇礼那头动了？”
“动得极快。”苏织锦点头应道。
“半个时辰前，城南八大盐庄的大掌柜全进了裴府别苑。”
“裴尚书下了死令，谁敢接顺天府的招商榜，三年之内休想从户部拿到一张官引，还要被全行当联合封杀。”
沈照棠端来一盏温茶放在案头，轻声道：
“曲社那头也探听到了动静。”
“裴景修在醉仙居摆酒，放言五日之内，先生若是能拉来一家商号去通宝局交银子，他便把裴字倒过来写。”
苏织锦抿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裴尚书自以为拿住了京城所有盐庄的命门，殊不知东家敢在金殿立下五日之约，定是早有算计。”
苏织锦看向陆观澜，好奇道：
“东家，八大盐庄抱成了铁桶，咱们从哪一家盐庄撕口子？”
陆观澜合上旧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少年神色从容，反问道：
“撕盐庄的口子？谁说本官要去找那群盐商了？”
苏织锦微怔：
“不找盐商？那如何运盐销盐？”
陆观澜放下茶盏，靠回竹椅，淡然道：
“朝廷发下的招募榜文上，可曾写了‘唯有盐庄旧商方可报名’几个字？”
苏织锦摇头：
“那倒不曾，只写了招募天下身家清白的合格商号。”
陆观澜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大晟承平二百年，开中盐法由世家豪阀代代承袭。”
“经年累月下来，不仅朝廷官吏糊涂，连行商之人也跟着犯了轴，以为这世上唯有八大盐庄那帮人，才配叫盐商。”
陆观澜嗤笑一声，眼神清冷：
“可做盐业买卖，究竟需要什么？”
“无非三样东西——”
“真金白银、船队车马、沿岸货栈！”
陆观澜站起身来，负手立在阶前：
“天下有现银、有船只、有仓库的商贾何止千万，难道全姓裴？！”
话音落下。
苏织锦神情微顿，“东家的意思是……找其他行当的商人？！”
陆观澜转过身来，挑眉道：
“为何不可？江南的粮商，哪一家每年不在运河上跑上千条大船？”
“他们运粮北上进京，回程之时，船舱大多空着，白白耗费水脚钱。”
“徽州的布商、两湖的茶商，哪一家在沿途重镇没有占地数亩的私家大栈房？”
陆观澜拂平袖袍，言语锐利：
“他们手里握着大笔现银，养着成百上千的水手脚夫。”
“他们眼红盐业的暴利眼红了几十年，做梦都想插手食盐买卖。”
“以往是户部大门朝南开，世家大族把持引岸，外人连进门递茶钱的资格都没有。”
陆观澜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如今朝廷把这扇门大敞四开，白纸黑字写着‘凭银验资，公开竞买’。”
“这是朝廷把泼天的富贵，堂堂正正送到了这帮苦于无门的人面前。”
“你觉得，他们会怕裴崇礼的恐吓？”
苏织锦眸光大亮，抚掌赞道：
“东家这是要引外头的滔天巨浪，直接冲垮八大盐庄的旱闸！”
沈照棠在旁亦是听得美眸异彩连连：
“先生这招声东击西，当真妙绝。”
“裴尚书自以为拿捏了京城盐庄的命门，殊不知先生看的是全天下的通商大脉。”
陆观澜坐回太师椅上，神色未变：
“苏掌柜，取沈记书局的往来客册。”
“咱们书局近两月刊印教辅，纸张墨料全走运河漕运，你手里打交道的人最多。”
苏织锦快步奔入内堂。
不过片刻，便抱出三本黑皮账册。
纸页哗啦啦翻动。
苏织锦执着炭笔，一边划动一边回禀：
“咱们书局的纸料多来自江宁与湖州，沿途合作的船行有六家，仓储行会有四家。”
陆观澜指尖在案上轻叩：
“选人的规矩，记牢三条。”
“第一，户部管辖的官办船行，一概不用，免得暗中通气。”
“第二，底子虚浮、负债累累的投机商号，一概不收，免得坏了朝廷信誉。”
“第三，必须是自家握着硬底子船队与现银、受够了世家盘剥的硬骨头。”
苏织锦目光飞快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商号名录。
炭笔在纸上圈圈点点。
前两本账册翻过，虽有几家身家殷实的粮行，但掌柜多是谨小慎微之人，未必敢正面顶撞户部尚书。
直至翻开第三本的正中央。
苏织锦指尖微顿，目光定在了一行朱红大字之上。
“江宁顺济大船行，何四海。”
苏织锦抬起头来，眸中掠过一丝亮色：
“东家，若论运力与底气，倒真有一位颇为合适的人物！”
陆观澜挑眉：“讲。”
苏织锦快速解释道：
“江宁顺济大船行，驻京大掌柜何四海！”
“顺济船行手握淮南到京畿的大货船八十余艘，在淮阴、江宁、徐州三处要冲，建有七座自家的防潮大栈房。”
“平日专做南粮北调与两湖生丝转运，水上脚夫水手逾两千人，底子硬得很！”
陆观澜眼神微动：“他与八大盐庄可有牵扯？”
“何止没有牵扯，简直是结了深仇！”
苏织锦冷笑一声，道出一段旧怨：
“三年前何四海带了十万两官票进京，想通过度支司买一批淮南散引分销，结果连户部大堂的门都没摸着，便被八大盐庄的管事当街轰了出来。”
“后来八大盐庄为了排挤他，硬借官府的名义，扣了顺济船行十二条货船，生生在运河上扣了两个月，折了上万两银子。”
“何四海至今提起床底下那张扣船文书，气得胡须乱翘。”
陆观澜听罢，嘴角扬起笑意。
“有现银，有大船，有沿河大货栈。”
“最要紧的是，还同裴崇礼养的那帮人结过旧仇。”
陆观澜端起温热的茶盏，轻饮一口：
“何四海眼下人在何处？”
苏织锦飞快合上账册：
“刚巧！前日顺济船行运送新一批贡纸抵京，何四海正在通惠河码头的客栈落脚，盘点结账！”
陆观澜长身而起，拂平青衫广袖：
“备车。”
“请这位何大掌柜，到沈记书局后堂喝杯热茶。”
……
申时三刻，通惠河码头。
秋阳西斜，水波泛着金色鳞光。
临河的一间上等客栈后雅间内，几名账房正飞快打着算盘，核对运粮账目。
一名身材魁梧、面色微黑的中年壮汉正倚着凭栏抽着水烟。
壮汉身穿古铜色缎面长衫，腰间扎着牛皮硬带，双眼精明干练。
此人正是江宁顺济船行的大掌柜，何四海。
“掌柜的，外头来了一辆青篷马车。”
一名伙计快步走入雅间，低声禀报：
“沈记书局的苏大掌柜差人递了帖子，请您去书局后堂一叙，说是有笔大买卖相商。”
何四海吐出一口青烟，将水烟袋放在案头，笑道：
“沈记书局？前两日他们家那位小陆大人刚中了解元，名声大噪。”
“苏掌柜亲自差人来请，莫非是又要加订江南贡纸？”
伙计摇了摇头：
“来人没细说，只说关系到顺济船行往后三年的身家大计。”
何四海浓眉微皱。
身家大计？
一个印书的书坊，能有多大的身家大计？
不过顺济船行同沈记书局合作多日，款项结得极为利落，何四海对苏织锦极有好感。
他整了整长袍：
“走，去瞧瞧。”
……
两刻钟后，沈记书局后院雅室内。
檀香袅袅，茶雾轻升。
何四海迈入雅室，目光一抬，便见长案正中端坐着一名青衫少年。
少年神清气定，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漕运舆图。
苏织锦含笑立于身侧，沈照棠端坐案旁，素手添茶。
何四海心头微震。
他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只一眼便瞧出那少年身上的气度非凡。
那张清俊面庞，与近日京华传得沸沸扬扬的解元公肖像全然吻合。
“江宁顺济船行何四海，拜见解元公，拜见陆待诏！”
何四海不敢怠慢，躬身抱拳行礼。
陆观澜放下舆图，抬手示意：
“何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何四海落座锦凳，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按捺不住心头疑惑：
“陆待诏今日宣小人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陆观澜端详着他，直截了当开口：
“何掌柜手下掌着八十余艘大货船，平日专跑江南到京畿的漕运。”
“运粮北上，回程放空，每年白白耗费的水脚银两，少说也有三万两罢？”
何四海神情微紧，叹了口气道：
“回待诏，确实如此。”
“京城货物北多南少，空船南归乃是运河旧例，各家船行皆是这般熬着。”
陆观澜嘴角扬起淡笑：
“若本官给你一条路，让你南归的货船装满官盐，顺流而下，直通淮南与中原各府呢？”
“啪嗒！”
何四海手中的茶盖失手落在案头，溅出几滴热茶。
壮汉面色微变，整个人僵在原位。
“官……官盐？！”
何四海失声惊呼，连声音都变了调：
“待诏莫不是在拿小人寻开心？！”
苏织锦在一旁掩口轻笑：
“何掌柜，今日清晨文华殿大朝会的消息，你难道还没听说？”
何四海擦了擦额前微汗，咽了口唾沫：
“听……听说了。”
“市井都在传，圣上降旨，要公开竞卖淮南三成盐引，明日辰时顺天府便要张榜招募商号。”
何四海苦笑一声，连连摆手：
“可那跟小人这等走船的粗人有何干系？”
“两淮盐路全被八大盐庄霸着，户部裴尚书今日午后下了死令，谁敢接榜，便要断谁全家的生路！”
何四海指着窗外，心有余悸道：
“八大盐庄势大遮天，三年前小人不过想倒腾几百引散盐，便被他们扣了十二条大船，险些倾家荡产！”
“如今他们正磨刀霍霍，谁敢往那刀口上撞？！”
陆观澜静静听他说完，神色未变。
少年伸手拿过桌案上的细瓷茶盖，轻轻扣在茶盏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掌柜。”
陆观澜抬眼看着他，“三年前扣你大船的，是八大盐庄。”
“三年前让你在户部门口像叫花子一样吃闭门羹的，也是八大盐庄。”
“今日他们放出一句话，你便吓得缩在通惠河码头，连门都不敢迈出半步。”
陆观澜挑眉冷哂：
“你手下握着八十艘大船，养着两千水手脚夫。”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缩着，年年给他们交着水脚银，任由他们踩在你的脖颈上作威作福？！”
何四海面色一阵涨红，双拳紧攥。
那粗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被戳中了痛处。
谁想当孙子？！
若非官府勾结豪商把持引岸，他何四海何至于受这等窝囊气！
何四海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待诏教训得是！可小人不是孤家寡人，手底下两千多号弟兄全指着顺济船行吃饭！”
何四海神情苦涩：
“朝廷榜文写得明白，入局竞引，需先向通宝局缴纳万两现银官票作为履约保结！”
“一万两官票，小人砸锅卖铁倒能勉强凑齐。”
“可一旦报了名，得罪了裴尚书与八大盐庄，顺济船行往后在运河上，怕是寸步难行啊！”
陆观澜笑了。
少年将那卷大晟漕运舆图推至何四海面前。
“寸步难行？”
陆观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舆图的江宁钞关之上：
“你怕裴崇礼断你的水路，可你别忘了——”
“大晟的江山，姓萧，不姓裴！”
陆观澜声音沉定，掷地有声：
“此次公开竞引，乃当今天子力主推行，内阁中书画押明旨！”
“只要你按朝廷规矩交足万两保结，拿到天子钦定的官引文牒——”
陆观澜目光如炬，直视何四海的双眼：
“你顺济船行运的，便是大晟天子的御盐！”
“沿河关卡，玄鹰卫与督察御史随行护送巡视！”
“八大盐庄若是敢派水匪拦截，便是袭击官粮御引，诛灭九族的大罪！”
“他裴崇礼若敢动用度支司扣你一艘船——”
陆观澜冷笑道：
“本官的直奏折子，当夜便能递进御书房，摘了他户部官员的顶戴花翎！！”
字字千钧！
如同一柄重锤，直接砸碎了何四海心头所有的犹疑与恐惧！
何四海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短促。
御盐！
玄鹰卫护送，直通御前！
这是他何四海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天大靠山！
苏织锦趁热打铁，将一份早已草拟好的联营章程推了过去：
“何掌柜，算盘我已经替你拨匀了。”
“顺济船行出船出栈房，沈记书局负责联系徽州两家布商与三家粮行共同入股保结。”
“那一万两保结银，大家按契合摊，顺济船行只需拿出四千两现银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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