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一章 不胜酒力

　　暮色如砚，洛阳城一片深沉。

　　司马府的灯火却如白昼一般，照亮了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这场专为大汉使者庞宏设下的晚宴，自筹备起便牵动着洛阳城的神经。

　　谁都知道，此刻的曹魏与大汉，早已不是当年赤壁之战前的剑拔弩张，却也绝非和睦共处的友邦。司马家设宴，与其说是款待使者，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司马师安顿好众人后，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将这场晚宴的调子定下来。他知道，庞宏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好酒啊！”

　　庞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场面上的微妙平衡。

　　司马师的话卡在喉咙里，一口气险些噎住。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庞宏正端着酒盏，眯着眼睛打量着杯中清澈的液体，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酒确实是珍品。自从刘封发明了蒸馏酒，这种度数高、口感烈的酒水便迅速风靡中原。尽管曹魏与大汉互为敌国，可商业往来从未断绝。粟特人凭借着过人的经商天赋，把大汉的美酒、蜀锦源源不断地运到洛阳，再把西域的奇珍异宝贩回大汉。司马府今晚的酒，便是来自长安的作坊，经由粟特商人之手，辗转千里才到了洛阳。

　　“这是来自大汉的美酒，君侯自然不会陌生。”司马师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堆起笑容。

　　他知道庞宏是刘封面前的红人，此番设宴，一来是想缓和双方剑拔弩张的关系，二来也是要向洛阳的朝野展示司马家的威望。所以，无论庞宏说什么，他都得笑着接下来。

　　庞宏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司马将军错了，本侯还真很少喝这个东西。齐王有令，酒水耗费粮食，非重大节日，不可私自饮酒。”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看似平常，却刺得司马师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大汉的限酒令。

　　从刘备时代开始，大汉便厉行节约，即便是刘封改良了酿酒工艺，大部分酒也都用来提纯酒精，或是卖给粟特人换取紧缺物资。达官贵人若非重大场合，绝少饮酒。

　　可曹魏不同，士族制度根深蒂固，限酒令限制的从来都是普通百姓，对士族子弟毫无约束力。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看出两国政策的执行力度。

　　大汉的政令能直达田间地头，而曹魏的规矩，到了士族这里便成了一纸空文。

　　司马师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可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齐王体恤百姓，吾等佩服。司马家作为士族之身，更要以身作则。来人啊，把这些好酒撤下去，换些一般的酒水上来。”

　　他知道庞宏是故意的，可他不能发作。这场晚宴是司马家的脸面，他必须撑住。

　　“司马将军这又是何必，都上来了，换来换去的也麻烦。”庞宏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作为刘封的宠臣，他喝的都是王府自酿的酒，滋味和质量远非这些商品酒可比。他说这番话，纯粹是为了恶心一下司马师。

　　司马师只觉得牙根发痒，却只能连连摆手：“无妨，无妨。”

　　下人们动作麻利地撤下了桌上的美酒，换上了普通的浑酒。原本准备的丝竹舞女也被司马师打发走了，他实在怕庞宏再挑出什么毛病。

　　宴席的气氛瞬间变得寡淡起来，宾客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酒盏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端起新换的酒盏，正准备重新发言，将场面圆回来。可他刚一开口，庞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本侯有些不胜酒力，为免酒后失态，要告辞了。”

　　话音刚落，庞宏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竟是“醉”了。

　　司马师愣住了，座下的宾客也愣住了。

　　这场晚宴本就是为庞宏设的，酒菜还没上齐，正主却醉倒了。这算什么？打司马家的脸吗？

　　司马师的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紧紧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庞宏是故意的。可他不能发作，庞宏是大汉的使者，若是在司马府出了什么事，大汉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能强压着怒火，吩咐下人：“来人，赶紧扶贵客去客房休息。”

　　庞宏被下人扶走后，他的弟弟庞焕也站起身来，对司马师抱拳道：“义兄，小弟去安排一下。”司马师无奈地挥了挥手，看着庞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少主，菜肴还要不要送上？”为了这场晚宴，司马家请了洛阳最好的厨师，准备了山珍海味，此刻都还在厨房温着。

　　司马师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扇在那名下人脸上，厉声骂道：“上！上汝老母！”

　　下人被打翻在地，捂着脸不敢出声。座下的宾客们吓得纷纷站起身，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看着司马师铁青的脸，心里都清楚，司马家这是被庞宏狠狠摆了一道。连大汉的使者都敢如此不给面子，看来大魏的气数，真的要尽了。

　　“子上，莫要乱了心性！”司马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威严。他知道司马师心里窝火，可此刻绝非发作的时候。庞宏虽然走了，可这些宾客还在，若是宴席就此散了，传出去只会让洛阳的人笑话司马家。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着宾客们抱了抱拳，脸上重新挤出笑容：“罪过，本将军有些失态了。酒宴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

　　可场面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烈。宾客们端着酒盏，心思却早已不在宴席上。

　　他们看着司马师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的退路。

　　而此刻，在司马府的客房里，庞宏正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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