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宜修30
禁院那盏宫灯,还亮着的时候,院里的哭声,第一次炸开了。
外头值夜的人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望向那方紧闭的院落。可不过一瞬,所有人飞快低头,装作不闻不问,不敢看、不敢听、更不敢猜。
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波哭声再起。
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碎,层层叠叠堵在院墙之内。
到第五回,早已分不出是谁在哭、为谁在哭。只剩下凄厉的哭声不断从外院漫出,铺满空旷冰冷的宫道,沉沉压在整座紫禁城的心头。
天,还没亮。
暗卫最快的急报,连夜送进了御书房。
李德全双手捧着薄薄一纸信纸,双膝跪地,心脏狂跳不止。
纸上只有冰冷一行字:五位小阿哥,尽数薨逝。
康熙死死盯着那行字,一瞬不瞬,看了许久。久到李德全身子发麻、额头冒汗,以为皇上根本没有看清内容。
可下一秒,康熙缓缓抬手,轻轻搁下信纸。没有摔纸、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他的手稳得过分,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消息,传出去了?”他声音极淡。
李德全喉头滚动,颤声回禀:“回皇上,昨夜值守、抬棺、守门数十人尽数知情。天一亮,各府眼线必定传遍,彻底瞒不住了。”
“不用瞒。”
康熙抬眼,眼底漆黑一片,无悲无喜,字字冰冷定调:
“对外统一口径——宫中爆发痘疫。”
“就说朕为保皇嗣平安,特意将孩子接入深宫避痘,终究天命难违。痘疫无情,找上了皇家血脉,是天数,与任何人无关。”
“嗻!”李德全重重磕头,不敢多言半句。
大殿空寂,只剩康熙一人。
昨夜萨满那句“因果业债,报应孙辈”,轰然砸回脑海。东宫两子、直郡王府一子、十四府胎死、如今深宫五子尽数凋零……
他一生征战、杀伐无数、屠城灭族、血债累累。
往日滔天杀业,不求现世报,尽数落在了他的儿孙、孙辈身上。
孙辈,已经死绝了。
那下一笔因果清算——是不是,就该轮到他这个帝王了?
康熙立在空旷大殿,从三更寒夜,硬生生站到天光破晓,一夜未动,一夜未眠。
天色大亮,五口小小的薄棺,从皇宫侧门逐一抬出。
黄线之外,四位阿哥孤零零立在宫外,无仆从、无仪仗,死寂无声。
三阿哥站在最前,身形僵冷。自家两口小棺接连抬出,他抬手,一口一口抚过冰冷棺盖,最后一口落下时,手掌死死按在上面,久久不肯松开。
五阿哥、七阿哥立在原地,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如同两尊泥塑。
十阿哥颤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后一口棺木,指尖触及冰凉的瞬间,如同被烈火灼伤,猛地收回,指尖止不住发抖。
三阿哥府白幡未撤,又新添两面素白。一座府邸,五面白幡迎风飘摇,满目凄然。
四贝勒府,夜深人静。
剪秋轻步入内,压着极低的嗓音回禀:“主子,宫里五位小主子,尽数没了,一个不剩。”
宜修正静心抄经,闻言从容搁笔,从容打开尘封的名单。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曾经鲜活的天家皇孙名讳。
东宫、直郡王府、三、五、七、十、十四贝勒府……
她执笔落笔,一笔到底,条条划死,干干净净,再无遗漏。
笔尖落定,宜修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轻声呢喃:
“弘晖,你在底下再也不用孤单了。你所有的兄弟,尽数来陪你了。”
剪秋垂首附和:“这下,小主子总算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宜修轻轻吹去纸面浮墨,语气慵懒又凉薄:“皇上这些日夜夜惊惧、夜夜难眠,熬得心神俱裂。今夜,他总算能睡个安稳沉觉了。”
剪秋一愣:“主子此话何意?皇上痛失诸孙,怎会安稳?”
宜修不答,只缓缓阖眸。
窗外暗影微动,无声无息潜入大内寝殿。
龙床之上,康熙果然沉沉睡去。连日惊惧熬神、心力交瘁,今日孙辈尽数凋零,他反倒彻底脱力,睡得极沉,眉头依旧紧锁,藏着无尽惊惧。
床头温着的参茶分毫未动。
暗影俯身,指尖微抬,取出神国中的清润甘露,径直滴入康熙微张的口中。
这几滴造化甘露无声入喉,悄然滋养五脏经脉,保他明日晨起,精气神圆满,龙体康健,面色红润,无半分疲态。
做完一切,暗影悄然退去,来去空空,不留半点痕迹。
次日早朝,太和殿。
康熙缓步升座,朗声开口:“众卿平身。”
四字清亮通透、底气十足,响彻整座大殿,字字有力!
满朝文武尽数低头暗自心惊!
前几日皇上还吐血晕厥、面色衰败、心神大乱!
不过一日一夜,竟是面色红润、目光锐利、脊背挺拔、精神百倍!
无人敢问、无人敢议,满殿臣子噤若寒蝉,连“皇孙”二字,无一人胆敢提及。
散朝归府,宜修院内清茶袅袅。
剪秋一边沏茶,一边低声禀报:“主子,如今京城流言四起,满天飞了。”
宜修浅啜一口清茶,淡淡开口:“都传些什么?”
“五花八门,人人猜疑。”
剪秋放下茶盏,轻声道,“有人说皇上请萨满破了邪祟,有人说皇上得长生仙丹护体,还有人咬定是白莲教妖法作祟,反倒被皇上龙气压退。”
宜修唇角冷笑,轻吐二字:“不够。”
太平淡、太浅显。
这点流言,伤不到皇权,破不了圣名。
“奴婢明白。”剪秋躬身领命。
不过三日,京城流言彻底炸裂,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惊悚,人人心惶惶!
茶楼酒肆,说书人压低嗓音,句句诛心,满堂寂静:
“诸位细想!皇上是不是请了萨满?是!坤宁宫法鼓彻夜响到三更,半城皆闻!”
“皇上是不是吐血重伤?是!御前宫人亲眼所见,龙体受损!”
“可如今呢?皇上早朝声如洪钟、气色绝佳,比壮年之时还要精神!”
“一边是皇家皇孙接连死绝,一边是帝王愈发康健!诸位说说——这凭空多出的精气神,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满堂食客无人敢接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上流命妇圈子,流言更是狰狞刺骨,戳破所有伪装:
“皇家说是痘疫?谁信!”
“入宫六个孩子,死的清一色全是阿哥!正经带把的皇家男丁!”
“宫里格格无数,年幼公主,连根头发都没掉!”
“天底下哪有长眼睛的痘疫?!专杀男童、不害女婴?!”
有人颤声低语,道出最恐怖的真相:
“那不是痘疫!是萨满做法续命!”
“法事挡不住因果业债,只能以血脉抵命!”
“何为祭品?皇家男丁,天家血脉!”
“皇上杀业太重、因果缠身,阳寿将尽!是以孙儿续命,以皇嗣抵罪!”
“一条条小性命,全是用来给皇上续寿、挡灾、填债的!”
此言一出,全城哗然,无人再敢不信!
三件事桩桩落地、件件属实:皇上请萨满是真、皇上吐血是真、皇上逆势回春精神百倍也是真!
唯有无辜惨死的皇孙,成了无人祭奠、无人昭雪的祭品!
三阿哥府,灵堂白幡烈烈作响。
三阿哥跪了整整一夜,手中攥着府中密报,每看一字,泪水便汹涌一分。
荣妃披头散发,枯坐蒲团之上,良久,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又绝望的惨笑。
“老身真是蠢。”
“当初皇上急召萨满入宫,我还痴心妄想,是为了救我的孙儿!”
“原来他救的从来不是孩子!他救的是他自己的命!”
“他亲手拿自己的亲孙儿,一个个献祭,换自己龙体安康、长命百岁!”
惠妃独坐佛堂,一炷香燃尽,灰烬落满佛案。她声音平得吓人,冷得彻骨:
“从前东宫痘疫、我孙儿夭折,我一直以为是天意无常。”
“如今才懂。”
“从来不是痘疫。”
“是献祭。”
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三府,三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满府死寂,无人言语,却无人心中不恨、无人心中不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孩儿,不是死于时疫,是死于父皇的自私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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