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宜修29
三贝勒府的白幡,一挂就是七日。
按制,皇孙之丧,该有各府的仪程。可这一阵子,各府门房都学精了——名帖收下,人挡在门外。
"府上不便"
"改日必亲往吊唁",话说得客气之极,意思只有一个字:怕。
送讣闻的下人跑了一整日,回来回话,话里带着火气:"主子,跑了一天,一家的门都没进去。"
三福晋守在灵前,闻言半晌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到院门口,望着街上寥寥几个缩着脖子、快步而过的行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都躲。躲吧。"
"孩子都在宫里——你们躲得掉吗?"
这话音落下没几日,宫里就出了事。
弘晟去后第八日,那处院子,五个孩子一齐病了。
早膳端进去,五份,原样撤了回来。
撤膳的宫人手一抖,险些连托盘摔了。院里有严令:小阿哥身上但凡有一点不对,一刻不许压,立刻上报。
人还没走出院门,暗卫的信,已经先一步递进了御书房。
太医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挨个搭脉,挨个看——弘曦歪在榻上,睁着眼,不说话;弘暻缩在奶娘怀里,一动不动;弘升、弘曙各自躺着,叫一声,应一声,再叫,就不应了;弘旭躺在小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五张小脸,一般无二的安静。
从早膳后搭到掌灯,换了一只手又搭。退到廊下,只回得出一句:症候一般无二,查不出病根。
和弘晟那一次,一字不差。
康熙坐在御案后,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这一次,他的旨意比上一次快得多:太医院上下所有的人,全部押进宫来,日夜轮值,一班一换;院判坐镇,医正带队;入口的每一碗水、每一粒米,先经两人试过,才许进院。
院里的人,又换了一遍。物件,又烧了一遍。
该报的,一刻没压。该做的,全做了。比上一次,做得更狠、更细、更绝。
可夜里他一个人坐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没用。
"传坤宁宫的萨满。"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当夜,殿中闲人尽数退下。李德全被屏在门外——偌大的殿里,只剩康熙一个人。
来的萨满身披绣满兽纹的黑袍,手持骨铃。见了驾,只微微躬身。
殿内烛火跳动,烟气缭绕。
康熙指尖攥着扶手,声音沙哑:"朕把皇孙尽数移进深宫,隔绝宫外一切物件,日夜暗卫看守,半点外物都进不来。
可孩子依旧接连染病——一齐倒下,病症和之前一模一样。查遍太医,搜遍宫殿,寻不到半点毒迹。这,究竟是何缘由?"
骨铃轻轻一晃。
萨满闭着眼,指尖捻着骨片,半晌,才缓缓睁开眼。
"陛下。不是鬼怪闯宫,也不是旁人下的凡俗毒药。"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老奴方才观瞧气机——这是因果缠身。"
"因果?"
"正是。"萨满垂下骨片,声音沙哑古怪,
"陛下一生征战,刀兵四起。兵锋所至,多有屠城,无数亡魂积怨。血债累累,业力不散。陛下身为天子,福泽厚重,祸事落不到您本人身上。可皇孙是皇家幼脉,福薄,扛不住这重重怨煞。"
"怨气寻不到陛下,便只能寻皇家子嗣讨还。这是陛下欠下的杀业——报应,落在孙辈身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轻响。
康熙身子微微一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沉默许久,喉间发紧:"当真……是朕昔日的杀伐,连累了朕的孙儿?"
"业债已定,怨魂缠在皇孙身侧。"萨满轻晃骨铃,铃音幽幽,
"凡俗的防备,锁得住人,拦不住因果。关在深宫,隔绝万物,劫数来了,照样躲不开。"
康熙闭上眼。
灯影里,他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一寸一寸往下沉。这些年……他登基这些年,手上过的人命还少么?
刑场上的,疆场上的,一道令屠过的城,一纸诏书抄过的家——多少条命,都压在他一个人的名下。
是不是——哪一桩冤,积得太重了?
殿内烛火摇曳,骨铃在萨满手中轻轻震颤。
康熙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帝王压抑的急切:“既然看清是因果怨煞,那你便出手,护住剩下几个皇孙!不惜一切代价,朕要他们活下来。”
萨满闻言,连忙躬身,骨铃 “叮” 一声轻响,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垂首回话:
“陛下恕罪。老奴这点微薄本事,只能窥见气机,辨明祸根,却无力强行斩断因果业债。”
他顿了顿,抬手虚虚一拜,语气诚惶诚恐,继续往下说:
“这不是寻常鬼魅邪祟,烧几张符咒、摆些牲礼便能驱赶。乃是陛下往日刀兵杀业攒下的怨力,缠在了皇家血脉之中。 怨债自有因果,老奴若是强行出手去拦,便是硬要逆天改命。
这般强行干预,压下去的怨气无处宣泄,会转头反噬到陛下身上,折损陛下阳寿。老奴不敢冒这个风险,拿陛下的寿数去赌。”
康熙眉头骤然一拧,指尖攥紧扶手:“反噬到朕身上?”
萨满深深叩首:“正是。皇孙的劫数,根源在陛下过往的杀业。强行截断这份因果,灾祸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嫁到陛下身上。老奴道行微薄,担不起这般大罪过。”
康熙沉默片刻,心底权衡。他看重皇孙,可更惜自己这条命。良久,他缓缓抬手,声音干涩: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设坛祭祀、供奉牲帛,也不行?”
萨满头埋得更低,不敢直视帝王目光:“祭祀只能稍稍安抚亡魂,消不掉这血海宿债。治标不治本。
这劫数,躲不开。老奴能做的,唯有提醒陛下,多积德行善,或许能稍稍减轻恶果。除此之外,老奴实在无能为力。”
说完他伏地叩首:“陛下,此地怨煞之气太重,老奴久留在此,自身元神都会受损。恳请陛下恩准,老奴即刻离宫。”
康熙盯着他看了半晌,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力的怒火,终究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去吧。”
萨满不敢多停留,起身捧着骨铃,一步步倒退着退出大殿,一出殿门,脚步才悄悄加快,匆匆离去。
宫里,康熙到底还是松了口 —— 孩子们已经病成这样,再拦着不让祖母看一眼,也说不过去了。
荣妃是头一个去的。
弘晟的空床还在原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在那张床前站了很久,才挪到里间。 弘曦、弘暻并排歪在榻上,都睁着眼。她唤了一声,两个孩子的眼皮动了动,没应。
宜妃、成妃是前后脚到的。
一个守着弘升,一个攥着弘曙的手,谁也没说话。
出了院门,风一吹 —— 火气就上来了。
宜妃先开的口。 "荣妃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家弘升,进宫那天还满院子跑。这会儿,躺下了。"
"头一个没的,是谁家的孩子?"
荣妃扶着宫人的手,站住了。 "宜妃,你把话说明白。"
"明白?" 宜妃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六个孩子一处关着,你家弘晟头一个没的!你带进宫三个孙儿,先走了一个,剩下两个也卧病在床。这病根在哪儿,还要老身说明白吗?"
成妃的声音跟上来,又冷又硬:"我们家弘曙,进宫前连风寒都没得过。进了宫 —— 就进了鬼门关!荣妃,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法?" 荣妃气得手直抖,"放屁!"
"六个孩子,一块儿进的宫,一处住的院子!弘晟没了,你们就一口咬定病根在我家皇孙身上?!"
"那老身问你们 —— 东宫两位是怎么没的?直郡王府那位,是怎么没的?全都死在弘晟前头!要论病根,怎么不赖东宫,不赖直郡王府?!"
"东宫那是天花!痘能传人!" 宜妃一步不退,"可我们家孩子,半点痘疮都没有!弘晟得的这个怪病,太医查不出分毫端倪!查不出的病,就是从你家弘晟身上起的头!"
成妃语气狠戾,字字带刺:"荣妃!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我家弘曙、宜妃姐姐的弘升有半点不测,我辈子都与你三阿哥府不死不休!"
"报应的话,轮得着你们说?"
荣妃的眼睛红了。 "弘晟走的时候,才七岁!他招谁了?惹谁了?我送进来三个孙儿,已经没了一个,弘曦弘暻还在榻上熬命!你们还要往一个死孩子身上泼脏水,你们良心何在?"
宜妃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人家已经折损了一个皇孙,余下两个也奄奄一息,这话堵在喉咙里,骂不下去。
成妃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宜妃站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低低哭出了声。她不是哭荣妃 —— 她是哭弘升。她的弘升还在那处院子里躺着,快不行了。
廊下传来一声威严怒喝。 "像什么样!都在宫道上互相攻讦,只知道添乱!全都滚回自己宫里去!"
三位妃嫔不敢再多争辩,强压下心中不舍与悲痛,黯然离开了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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