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安陵容117
承乾宫。
雪落了半宿,檐下挂着一溜儿冰凌。
杏儿掀帘进来,把袖口的雪抖在炭盆边上:“娘娘,寻着了。”
安陵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拣着一把彩线:“哪个?”
“内务府浆洗上,邢嬷嬷。早年在外头,伺候过那位娘娘的小厨房。” 杏儿压着声,“人老实,胆子小,儿子净了身,在畅春园当差,走不脱。”
安陵容“嗯”了一声,拣出一根藕色的线来“再叫人当着她的面提一句——莞妃娘娘那眉眼,像当年的纯元娘娘。”
杏儿应了,顿了顿,还是问:“娘娘要她说?”
“她自己会说的。”安陵容把线穿进针眼,“憋了这些年的话,一见那张脸,自己就往外冒。”
“那要不要叫人多盯着,让她把话说完?”
“不必。”安陵容抬起眼,“她自己会怕。”
杏儿一愣。
“她只要说到芭蕉叶和那壶茶,就够了。”安陵容低下头,针尖扎进鞋面,“多说一个字,甄嬛就要起疑了。”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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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
午后,天阴着,雪粒子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八公主刚睡下,奶娘守在里间。槿汐从外头回来,站在帘子边上低声回话:
“小主,奴婢托苏公公找来王府的老人了,要不要叫来问几句?”
甄嬛拨着手炉:“什么样的人?”
“浆洗上的,姓邢。听说以前在王府负责纯元皇后的小厨房。”
甄嬛顿了顿。
“让她进来。”
邢嬷嬷进了殿,先跪下磕头。青布袄子洗得发白,起身的时候,她眼睛往甄嬛脸上抬了一下。
就没再挪开。
殿里静了。
她自己先慌起来,把头低下去:“奴婢失礼,只是看着小主有些旧人模样。”
“你从前在王府,做什么的?”
“奴婢在小厨房打下手。”她的声音发飘,“主子们入口的东西,都从奴婢们手上过。”
甄嬛手里的茶盏搁下了。
“哪位主子?”
邢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纯元皇后。”
四个字落下,她像是被烫着了,慌忙摆手:“奴婢不该提。奴婢这些年,一个字都不敢提。”
甄嬛看着她:“娘娘在王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娘娘待人宽厚。”
邢嬷嬷的眼睛慢慢虚了,像在看别处,“娘娘怀着身子那会儿,最爱用新鲜的芭蕉叶垫着蒸东西吃,说那个清香味儿爽口。奴婢那时候还觉得新鲜。”
“后来呢?”
“后来……”
她忽然停住。脸上那点暖气,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娘娘怀到七八个月,身子就一日弱过一日。太医来诊脉,只说是胎相不稳,喝几剂安胎药就好。药喝下去了,人还是一天比一天虚。”
甄嬛的声音平着:“她吃什么?”
“吃用都是好的。娘娘爱喝杏仁茶,日日都要喝。”
“那杏仁茶,是谁给她做的?”
邢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一下白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
她整个人抖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娘走的那一日,血崩得厉害,一盆一盆的血往外端……奴婢不该说这个,小主饶了奴婢!奴婢一家子的性命都在宫里!”
她磕头磕得咚咚响,爬起来就往外退,退到门槛上绊了一跤,被槿汐扶住,又挣脱了手,踉踉跄跄地跑了。
槿汐追出去塞银子,她死活不要,只隔着廊柱回了一句“小主就说是别人说的”,头也不回地出了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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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下来。
槿汐回来的时候,甄嬛还坐在原处没动。
“小主,”槿汐压着声,“她在王府当过差,这些话——”
“不对。”
甄嬛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她那副样子,不像是来回话的。”
“是见了小主这张脸,憋不住了。”
“嗯。”
甄嬛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另有一层东西立着。
端嫔那日说的话,搁在她心里好些日子了——那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身上是紫的。
一句没着没落的话。今天添上两样:一个怀着七八个月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的人,一壶日日不断的热茶。
“她不是病死的。”甄嬛低声道。
槿汐没敢接。
“去请端嫔娘娘来。”甄嬛说,“就说本宫有两支曲子不解,请她来坐坐。”
端嫔来得快。半旧的藕荷色斗篷,进门先跺了跺鞋上的雪。甄嬛让了座,槿汐把人都打发了,带上门出去。
“承乾宫的禁足,解了。”端嫔捧着茶,先开的口。
“是啊,”甄嬛道,“没想到林贵人为了陷害皇贵妃,居然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我看林贵人不像心狠的。”端嫔慢慢道,“倒像是被人做局了,想对付承乾宫那位。”
甄嬛没有接这句,转过来话题。
“娘娘,”她说,“王府里,当年在她跟前伺候过的老人,我今天见着一个。”
端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甄嬛把那嬷嬷的话,一句一句学了一遍。
端嫔听完了,半晌没作声。窗外的雪打在阶石上,一下,一下。
“那个孩子,”她终于开口,“我看过。”
“娘娘?”
“抱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片一片的青,紫得发黑。”
端嫔看着茶里那点浮沫,“稳婆拿布一裹就抱走了,说是冲撞,不许人近前。我那时站在廊下,只看见那一眼。”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
“当年她的茶饭,” 甄嬛轻声问,“是谁经手打理?”
端嫔抬眸,目光沉沉。 “自然是纯元皇后的亲妹妹。”
她缓缓道,“只是咱们手里没有半分实证。景仁宫那些贴身旧人,心中必定清楚内情。若能将人送入慎刑司,熬不过刑,总会吐出实情。”
她说罢起身,行至殿门处忽然顿住,背对着甄嬛,没有回头。
“纯元皇后的死,是皇上心口剜不去的一块肉。这些年,但凡有人敢在他面前触碰这件旧事,从无好下场。你若要动,务必三思。”
“我明白。”
端嫔望向窗外,声音压得更低:“千万提防皇后。”
话音落,她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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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槿汐去了太医院。
回来时身后跟着个人,二十来岁,瘦,袖口磨得起毛,站在殿里躬身垂手,一动不动。
“小主,卫太医到了。”
甄嬛先问了八公主的脉,问完了,把脉案搁下,抬手让奶娘抱了孩子出去。槿汐退到门口守着。
“卫太医,”甄嬛道,“本宫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
“小主请问。”
“一个怀着身子的人,若日日吃性寒的东西,又日日喝一壶茶——茶里是杏仁。人会怎么样?”
卫临愣了一下:“芭蕉叶性寒,可单独吃,伤不了人。杏仁温润,本是养人的东西。”
“两样一起呢?”
“也……也不会怎么样。”他答得快,答完自己却停住了。
甄嬛看着他。
卫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抬眼看了甄嬛一下,又低下去。
“除非,”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不是杏仁。”
“是什么?”
“桃仁。”卫临道,“杏仁和桃仁,模样差不了多少。磨成粉掺在茶里,谁也喝不出来。可桃仁破血、滑胎,怀着身子的人是万万碰不得的。”
殿里静了一瞬。
“一样是日日喝,一样是天长日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寒邪一天一天往里侵,血一天一天往外破。胎在肚子里,先是养不住,往后是瘀住了。到了临盆那一日——”
他说不下去。
甄嬛替他说了:“血崩。”
卫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主,这话奴才没说过。”他伏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奴才的师父……”
他没敢往下说。
“你师父的事,本宫记得。”甄嬛道,“起来吧。往后八公主的平安脉,你按时来请。”
卫临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槿汐进来收茶盏,看了甄嬛一眼,没敢说话。
甄嬛坐着没动。
她想起皇上看她的眼神。皇上每回看她这张脸的时候,眼睛里看见的,从来都不是她。
而那个人,是一天一天被人喂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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