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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安陵容112


槿汐的手脚快。

第二日一早,针工局一个当差二十多年的老嬷嬷,按着单子往各宫送冬衣料子。

延禧宫、钟粹宫都在单子上——年年如此,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延禧宫。

料子交割了,老嬷嬷靠着廊柱,跟几个宫女闲话。

"还是承乾宫热闹。"她咂咂嘴,"六位阿哥。搁谁家,这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宫女们笑起来,说是呢。

"咱们小主不也有阿哥。"有个宫女接了半句,话尾带着点酸。

老嬷嬷四下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不也是皇上的骨血?名儿还得托了旁人的福,才添上去的。"

"这话可不敢混说。"

"跟你说着玩儿呢。"老嬷嬷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要我说啊——小阿哥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只要那位倒了,皇上自然看得见他们。"

说完她就走了,像真是一句闲话。

当夜,那宫女把话学给了林贵人。

林贵人在灯底下坐了半宿。

里间睡的是弘旭,小拳头捏着,睡得沉。十三阿哥,也是皇上的骨血。

"这话,"她忽然问,"你还跟谁说了?"

宫女一激灵:"没有旁人。"

"烂在肚子里。"

这种话烫手。

她这条命、这个位份,打哪儿来的,她心里有数。她不敢自己拿主意——她从来就没敢自己拿过主意。

第二日傍晚,她照旧绕了景仁宫的角门。

这条路,她走得熟。

景仁宫。

剪秋把她从角门引进去。暖阁里烧着银霜炭,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

林贵人把话说了,跪在地上,请皇后的示下。

皇后听完,佛珠没停。

"什么样的人?"

"外头送针线的老婆子。"

"哪天?"

"前儿晌午。"

"那老婆子,"皇后抬眼,"往年也来?"

"来……来的。年年送料子,嫔妾倒没留意过。"

皇后"嗯"了一声,又拨了两颗佛珠。

"你信这话?"

林贵人把头磕下去:"臣妾不敢!臣妾听了,心里拿不定主意,才来请娘娘示下。"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起来吧。"

林贵人直起身,垂着眼等。

"这话,可以信一半。"皇后慢慢道,"不过本宫把话放在这儿——不管做什么,都要确保,不要伤到皇子。皇嗣是天家的骨血,伤了哪一个,本宫都保不了你。"

"臣妾明白。"林贵人叩头,"臣妾什么都听娘娘的。"

"去吧。"

林贵人退出去,脚步很轻。走到廊下,她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心全是汗。

殿里,剪秋进来收茶盏。

皇后还靠在榻上,佛珠一圈一圈地捻。

"看来是莞妃出手了。"

剪秋的手停了一下:"娘娘怎么断定是她?"

"这话专往承乾宫身上引。"皇后道,"宫里头,这个时节敢动这个心思的,除了她,还有谁。"

她顿了顿。

"没想到,居然敢拿皇位来诱惑她们。"

"林贵人能来问娘娘……"剪秋斟酌着,"就说明她对那个位置,有心思了。"

"是啊。居然心动了。"

皇后把佛珠搁在案上。

"到时候,我们推她一把。"

"是。"

"一个试药的贱婢,居然敢生出那样的心思。"皇后的声音平平的,"让她生个皇子,已经便宜她了。"

剪秋垂首,没敢接话。

"剪秋。"

"奴婢在。"

"宫里的孩子,有点多了。"

暖阁里静下来。炭盆里炸了一声轻响。

剪秋跪下去:"奴婢明白。"

"先去延禧宫那边看看。"皇后重新捻起佛珠,"她要伸手,就让她伸手,到时候推她一把。"

钟粹宫。

隔日晌午,老嬷嬷的单子上,也有钟粹宫。

她在廊下跟余嫔宫里的花穗咬耳朵,说了没几句。余嫔正抱着十二阿哥在窗根底下晒太阳,隔着一层窗纸,听了个囫囵半句——"只要那位倒了"。

她的心提了起来。

等花穗进来,她把孩子搁给奶娘,掩上门:"外头那婆子,跟你说什么了?"

花穗把话学了一遍。

余嫔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对付承乾宫那位?

她被那位救过两回。她一笔一笔记在心里——那位使起手段来,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养心殿那次,到如今她想起来,后脖颈还发凉。

撺掇她去对付那位?

"那婆子,"她冷笑一声,"哪儿来的?"

花穗摇头。

"去,给我打听。"

打听的结果,第二天就回来了:与碎玉轩有联系。

余嫔在屋里转了两个圈。

"甄嬛!"她咬着牙,"好哇。就是看不得我好——她自己没生皇子,没用的东西,倒来撺掇我!"

"上次在养心殿没弄死我,还不甘心。这回居然撺掇嫔妾去对付承乾宫——她脑子有病吧?"

花穗吓得不敢吭声。

"备轿。"余嫔把帕子一撂,随即又摆手,"不对——不备轿。"她定了定,"天黑了,你陪我走一趟承乾宫。"

承乾宫。

安陵容在灯下给孩子缝一双虎头鞋。

杏儿进来,附耳说了两句。她手里的针没停,只道:"请进来。余嫔来得悄,把门口的人支开些。"

余嫔进来,行了礼。杏儿把人都打发了,带上门出去。

"娘娘,"余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嫔妾今儿来,有桩事,不敢瞒娘娘。"

"说。"

"最近,有人在我跟前挑拨离间。"余嫔道,"我留了心,叫人打听了一下——那人跟碎玉轩有来往。"

安陵容捻着线的手,停了:“看来甄嬛与皇后联手了?”

余嫔越说越气,"她就是看不得嫔妾有半分好。自己没有皇子傍身,一个没指望的人,偏要伸手搅这浑水。"

“如今倒撺掇起嫔妾来对付娘娘  ——  这样的人,不是心肠毒,便是脑子坏了。”

安陵容没接这个话头。

"她原话怎么说的?"

余嫔把花穗学的话,原样又学了一遍——小阿哥未必没有机会,只要那位倒了,皇上自然看得见他们。

安陵容听完,低下头,把线咬断了。

"你做得对。"她说,"这话听见了,来告诉本宫,做得很对。"

余嫔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点光:"嫔妾就知道,这事只能回娘娘。嫔妾跟娘娘是一条心的——"

"嗯。"

"娘娘放心,嫔妾嘴严实得很,出了这道门,嫔妾半个字都不会提。"

"不忙说这个。"安陵容把虎头鞋搁到一边,抬起眼,"十二阿哥跟前,往后你多留几个人。夜里换个醒夜的。"

余嫔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他们既挑上了你,"安陵容道,"未必只撺掇几句闲话。免得他们直接出手——真到了那一步,扑的就是孩子。"

余嫔的后背一层凉汗下来了:"是、是。嫔妾回去就加人。"

"有事情,再来找本宫。"

"哎!"

余嫔又坐了一会儿,见安陵容没别的吩咐,千恩万谢地走了。

余嫔走后,杏儿进来收茶盏。

"娘娘,莞妃这一手……"

"看来她要对皇子出手了。"安陵容把针线筐挪开,"想嫁祸给本宫?本想放她一码,哎,看来注定没有做姐妹的缘分。"

杏儿眨眨眼,没敢深问。

外头起了风,窗纸一阵轻响。安陵容抬眼看了看摇篮,孩子们睡得沉,帐子纹丝不动。

她把那双没纳完的虎头鞋收进筐里,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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