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安陵容111
·雪停了两日,瓦上还挂着化雪的水。
景仁宫。
辰时,甄嬛进了角门。
剪秋在廊下等着,见是她,侧身让开半步:"莞妃娘娘。"
甄嬛点点头,跟着往后殿去。
佛堂不大,檀香气重。案上笔墨现成,昨日抄的那半卷还摊着,压着一方镇纸。
案就摆在佛龛边上,离她不到三尺。
褪了金的长命锁,磨毛的虎头小鞋,缺口的青瓷小碗。
甄嬛每天在这儿坐两个时辰。写一个字,眼睛免不了要往上头过一遭——殿里就这么大,抬头是佛龛,低头是这几样东西,躲也没处躲。
她坐下,取笔,蘸墨。
抄到一半,剪秋进来了。
"莞妃娘娘,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甄嬛把笔搁回笔架上。
正殿暖阁烧着银霜炭,暖得有些闷。皇后靠在榻上,盖一条薄毯,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碗梨汤,没动过。
"弘康这一向,夜里总咳。"皇后说。
甄嬛站着,还没坐。
"娘娘身子要紧。"
"咳起来一整宿。"皇后慢悠悠的,"本宫抱着他,坐到天亮。太医说是胎里带出来的,养养就好。"
胎里带出来的。
甄嬛眼皮垂着,没接这句。
"坐。"皇后抬了抬手。
甄嬛在下首的凳上坐了。
"前儿本宫得了样东西。"皇后说,"瞧着有些眼熟,拿来给你看看。"
她从案上拿起一个旧布包,顺手推过来。
甄嬛打开。
里头是一方小印。寿山石的,边角磕掉一小块。
她的手,停在了布包上。
那方印她认得。父亲的书房里,紫檀案上摆着笔墨、摆着折子,也摆着这一方。
她小时候趴在案边看他用印,指尖碰过那个缺口,嫌它硌手,问父亲怎么不换一方。父亲说,用惯了。
"娘娘这是从哪儿得的?"她问。
"本宫也不知道。"皇后说,"底下人前儿在外头捡的。"
外头。
甄嬛把布包合上了。她的手是凉的。
底下人捡的,半道上捡的。印是贴身收着的,要捡,只能从人身上捡。
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后根本不必把这东西拿到她跟前。要动她父亲,动就是了,没必要拿私印出来。
皇后拿来给她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只手,已经摸到父亲身边了。
甄嬛抬起头。
"娘娘要什么?"
皇后端起那碗梨汤,抿了一口。
"皇贵妃真有福气,外面都在传她的孩子是下一任继承者。"
她把碗搁回案上。
"相信你是聪明人,"皇后道,"你说的话,皇上爱听。"
甄嬛没吭声。暖阁里就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声轻响。
"去吧。"皇后重新靠回去,合上眼,"本宫这佛堂,你往后还是日日来。"
甄嬛起身行礼,把那方印推回案上。
皇后没看,剪秋也没动。
出了正殿,日头从云里露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宫道上化了一半的雪,一踩一个水印。
碎玉轩。
门一关上,槿汐就看出不对了。
甄嬛坐在窗下,手炉搁在膝上,半天没动。
"小主。"
甄嬛抬起眼。
"槿汐,"她说,"皇后手里有父亲的私印。"
槿汐的手,在帘子上停了一下。
"私印?"
"私印,磕了一角的。"
"……老爷的印,是贴身收着的?"
"是。"
这两个字之后,甄嬛没再说下去。
槿汐把帘子放严,走过来跪下,声音压得很低:"小主,这事不能应。皇后要你做什么,你但凡做了,从今往后就只能听命于她。"
"我知道。"
"要不,去求皇上?"
甄嬛摇头。
"没用。她的手不必伸到父亲身上。他在半道上病一场,摔一跤,出一桩意外——哪一样都能推干净。"
她把手炉往膝上收了收。
"我只能拖。拖到他进京。进了京,就在天子眼皮底下,她碰不了。"
"拖得住这一回。"槿汐道,"拖不住下一回。"
甄嬛没说话。
她想起温实初。
那一天在景仁宫,安陵容就站在那儿,眼皮都没怎么抬。几句话的工夫,温实初成了一桩欺君的罪,拖出去砍了。
还有甄家,皇后让人弹劾,好不容易被皇上赦免,现在居然拿她父亲来做要挟。
温实初、甄家,如今是父亲——一只手接着一只手,都伸到她身上来了。
有一层她不敢往深里想——
凭什么安陵容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温实初死了。她的孩子没了。她的父亲在宁古塔熬了这些年。
而那人坐在承乾宫里,生了六个皇子,是皇贵妃。
甄嬛把这点心思按下去。
"去请端嫔娘娘来。"
槿汐迟疑:"小主,端嫔娘娘她……"
"她上回提醒我小心安陵容。"甄嬛说,"她若只想教我弹两支曲子,不必说那句话。"
延庆殿那边回得快。
端嫔来的时候,天又阴了。她还是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进门先跺了跺鞋上的泥,才把斗篷解给如意。
甄嬛让了座,奉茶。
端嫔没急着喝,先看她一眼。
"妹妹这脸色,"她说,"出事了。"
甄嬛把印的事说了。
端嫔捧着茶盏,听完,没作声。窗外的水滴打在阶石上,一下,一下。
"皇后还是这个脾气,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觉得,我该怎么应?"
"不能应。"端嫔把茶盏搁下,"你今天替她做一件,明天就得做两件。等你父亲进了京,她还有别的事攥着你——你以为她要的是这一件?她要的是你这个人。"
"那我就拖。"
"拖得住。"端嫔点头,"可拖不长。她既动了手,就不会只动这一回。"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她开口,"要是满宫只剩承乾宫的皇子健康,皇上会怎么想?"
端嫔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甄嬛。
"你说下去。"
"我不必动手。"甄嬛道,"如今十五阿哥病着,三阿哥是齐妃娘娘的,四阿哥五阿哥在外头。宫里的孩子虽多,真要论起来,能站住的那几个,都在承乾宫。"
"皇上多疑。"她说,"皇上自己会想——这是不是太巧了。"
端嫔笑了。这是她进门头一回笑。
"妹妹,"她说,"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她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点。
"皇上的心思,我比你懂几分。他这个人,最恨的不是有人动手,是有人把满宫都算计进去,把他当傻子。"
"这话不能说得实。你在御前落一句,不必点谁,说到一半就停——剩下的,让皇上自己往下想。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才信。"
"外头呢?"
"外头更好办。"端嫔道,"你父亲回京这一路,旧交、门生,总还留着几个。外头传一句话,比宫里传十句都管用。"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一桩。宫里有皇子的,不止承乾宫一家。"
甄嬛看着她。
"人心这东西,你不用挑。"端嫔说,"只要有人轻轻推一推,他自己就想到'凭什么'上头去了。"
"娘娘说的是谁?"
端嫔把茶盏放回案上。
"这宫里谁心里不平,你比我清楚。"
甄嬛没再问。
端嫔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妹妹。你若真想跟她较个高下,光靠这些不够。"
"娘娘指的什么?"
"先去看看当年的事。"端嫔说,"纯元皇后那一胎,当年替她照料安胎的,就是如今这位。"
甄嬛心里一跳。
"娘娘知道什么?"
端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我上回说过的——那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身上是紫的。"
她提起裙角下了台阶,如意撑开伞跟上去。雪水从伞沿上淌下来。
甄嬛坐在原处。
她想起明日还要去景仁宫。佛堂就在后殿,抄经的案摆在那儿,两个时辰。景仁宫的人进进出出——谁去佛堂添香,谁在廊下当值,谁跟前殿的太监走得近,她都看得见。
皇后把她扣在那儿抄经,是打她的脸。
皇后让她日日去,她就日日去。
"槿汐。"
"在。"
"钟粹宫和延禧宫那两位,"甄嬛说,"你寻个不显眼的人,递句话过去。"
"递什么?"
甄嬛停了一会儿。
"就说——他们的皇子,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只要那位倒了,皇上自然看得见他们的皇子。"
槿汐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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