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安陵容53
碎玉轩的蝉,叫一天少一天。
甄嬛斜在窗下,指尖捻着菩提子。
小产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人却瘦了一圈,反倒比从前多了三分清冷、七分说不出的锋利。
槿汐掀帘进来,手里捏着张纸,脸色不大好看。
“小主,刑部议结了。欣常在的父亲——革职,抄家,收押,秋后问斩。”
甄嬛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
“倒比预想的,多留了几个月。”她口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秋后问斩,总还隔着些日子。”
槿汐压低了声:“小主,欣常在那边……”
“她那边,本宫知道。”甄嬛把菩提子往桌上一搁,“你只说说,她听了这信,什么光景。”
槿汐垂了眼:“奴婢使人留意着。欣常在一开始是懵的,后来忽然眼睛亮了,抓着宫女的手直说——‘还有几个月,赶得及’。这会儿已经往承乾宫去了,说是给荣贵妃娘娘谢恩。”
甄嬛轻轻“呵”了一声。
脑子里浮出那日——欣常在被皇上拒了、被皇后当众讥了,走投无路撞进承乾宫。安陵容摸着肚子,轻飘飘一句:再怀上一胎,皇上看在皇嗣面上,说不定网开一面。
欣常在竟认了真。
把命,系在了别人一句话上。
傻不傻?
甄嬛没说出来,眼底却凉了。
承乾宫。
欣常在果然在。比上月精神了,脸上回了血色,进门便跪,规规矩矩给安陵容磕了个头。
“娘娘,嫔妾父亲的事下了结——秋后问斩。嫔妾……嫔妾想明白了,赶在秋决前,定能怀上的。”
安陵容半靠在软枕上,手搭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得又软又慈。
“傻妹妹,急什么。你这身子才将养好些,急功近利反倒坏事。好生将养着,时日多得是。”
“是。”欣常在眼圈一红,“嫔妾都听娘娘的。娘娘说赶得及,嫔妾就安心了。”
安陵容亲自扶她起来,拿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声音温得像掺了蜜:“去吧,好生用膳,莫要亏了身子。你这胎若成了,本宫自然去皇上跟前替你开口。”
欣常在千恩万谢地退了。
杏儿送完人回来,凑到跟前低声道:“娘娘,她倒是实心眼,真当您这句话是救命的稻草。”
安陵容没答。
指尖在肚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凉下去。
——秋后问斩?
倒还有几个月。本宫倒要看看,看着你一点点陷进绝望里,怀了又能怎么样?皇上那样冷血无情……
碎玉轩。
甄嬛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她看着那叶子,忽然笑了。
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槿汐。”她开口,声音轻得吓人,“你觉得,欣常在这条路,走得通么?”
槿汐一怔:“奴婢……不敢妄言。荣贵妃娘娘既有法子,许是真能……”
“真能什么?”甄嬛打断她,转过脸来,“真能让她再怀上,再求皇上开恩,把她爹从秋决的刀口下捞回来?”
她盯着槿汐的眼睛。
“你跟本宫这些年,几时见过皇上——为一个罪臣之女的肚皮,改了明正的刑?”
槿汐哑了。
“本宫不是笑她蠢。”
甄嬛缓缓道,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本宫是怕她。怕她这样——把命,系在旁人指的一条路上。那条路成不成,全看指路的人高不高兴。她连自己往哪儿走,都做不了主。”
镜里的人瘦,眉眼却沉静,像一汪看着温柔、底下结着冰的潭。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
“本宫不要做她那样的人。”
槿汐隐隐觉出什么,轻声道:“小主……”
“本宫要复宠。”甄嬛说。
语气平平的,却像刀出鞘。
“不是为情,不是为家族。皇上心里欠本宫一个死去的孩儿——这份愧疚,就是本宫的刀柄。”
她回身,看向槿汐。
“要杀人,先递枕。本宫得先回到他枕边去,才够得着想伤的人。”
槿汐眼眶一热,扑通跪了:“奴婢明白。小主是想……”
“想扳倒华妃、皇后。”
甄嬛半点没遮掩,“本宫的孩子去得不明不白,剪秋进过碎玉轩翻找,温太医诊出麝香浸了两月——桩桩件件,都指着她们。可没有恩宠,本宫连她们的边都摸不着。”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狠了。
“欣姐姐说得对,咱们同病相怜。可本宫比她清醒——结盟是慢的,凭据是虚的。这宫里唯一的硬通货,是圣眷。”
自那日起,碎玉轩不一样了。
甄嬛不再整日歪着。她叫槿汐把压箱底的衣裙翻出来,挑了件水绿的绫罗,对着光看了半晌,又搁下了,另拣了件月白的。
“太艳了招人眼。”她淡淡道,“本宫如今不争那个。”
她把从前会弹的几支小曲,一支支捡回来,夜里独自练。
浣碧听见,纳闷:“小姐这是做什么?前些日子还懒得动弹。”
槿汐瞥她一眼,没答。
甄嬛听见了,也不恼,只道:“本宫在养精神。养好了,才上得台面。”
她算准了一件事——中秋家宴,皇帝必到。
满宫的肚子都是他的脸面,他要去看他的“子孙满堂”。那一日,他总会想起碎玉轩里这个没了孩子的嫔妾。
想起他欠她的。
她要在那一日,让他重新看见自己。
夜深,碎玉轩静了。
甄嬛对镜,慢慢弯起唇角,练一个笑。
那笑三分柔婉,七分钩子。像从前初入宫时那样,又不全像——从前是真心讨巧,如今是磨亮的刀。
承乾宫。
杏儿进来回话时,安陵容正由宫女揉着腿。
“娘娘,打听清楚了。莞嫔娘娘这些日子,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还把旧衣裳翻出来拣,夜里常有琴声。奴婢瞧着,是拾掇自己呢。”
安陵容挑了挑眉:“她还真是做大事的人。”
“还有,”杏儿道,“欣常在今日又去了一趟碎玉轩,像是温太医帮着调养身子。瞧着是铁了心走娘娘指的那条路了。”
安陵容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膝上敲了敲。
“一个要复宠,一个要救命。”她慢悠悠道,“都往本宫手里钻。”
杏儿道:“娘娘不恼莞嫔抢风头?”
“抢什么风头。”
安陵容靠回引枕,眼底一片平静,"现在满宫妃嫔大部分都有孕在身,总要有一个出头来当靶子。
她要复宠,本宫乐见其成——她得了宠,才有牙口去咬人。她咬得越狠,本宫这承乾宫,越安稳。"
她望向窗外。初秋的夜,星子稀,风里已有凉意。
你们都忙着挣自己的活路。本宫的儿子,可等不了你们太久。
几日后,圣旨下:中秋夜宴,各宫主位一律赴宴。 翊坤宫不在其列——华嫔禁足,旨意里明明白白,免了。
安陵容接旨时,只笑着应了。
指尖拂过隆起的腹,神色未动。
中秋将到。
这宫里,人人都有一场戏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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