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安陵容40
景仁宫。
皇后歪在软枕上,手里一串佛珠捻得飞快。剪秋掀帘进来,皇后眼皮都没抬:“问清楚了?”
剪秋屈膝:“回娘娘,太医说余贵人胎象安稳,胎儿康健,用的不过是寻常安胎方子,半分不妥也没有。”
皇后捻珠子的手停了。
“没有半分不妥?”她轻轻重复,声音温温的,“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剪秋后颈一阵发凉。
皇后把佛珠绕回腕上,起身走到窗前。
“本宫原想着,那安氏手里的东西,总该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么伤母体,要么损胎儿,总得占一样。谁知查来查去,竟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温婉的笑,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
“越挑不出毛病,才越可怕。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不到一年,从常在爬到贵妃,生下三个皇子,如今肚子里又揣着一胎,还顺手把华妃、余莺儿一个个都送上了身孕——这宫里头,谁还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剪秋的头埋得更低。
皇后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墨。
“罢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墨汁落到纸上,皇后忽然轻轻一笑,笑得人后背发凉:
“就算生下来了,也不一定能养大。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呢。哎,生命真脆弱……”
她低头抄佛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碎玉轩。
午后聚了一屋子人。欣常在、沈眉庄、林听荷都借着探望甄嬛的名头来了。甄嬛靠在榻上,脸色还有点白,精神却还好。
欣常在快人快语:“皇后娘娘那话,你们听出意思没有?说是让咱们没事多去承乾宫坐坐、沾沾喜气。我瞧着是真有几分门道。华妃去了,有了;余贵人去了,也有了。这承乾宫的风水,怕是比太庙还灵。”
沈眉庄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
“不是风水。”她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稳,“是荣贵妃。是她手里有调养身子的法子。”
欣常在眼睛一亮:“沈姐姐也这么想?”
沈眉庄没看她,只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我信。这宫里,谁会无缘无故一胎接一胎地怀?定是她手里有真东西。”
她忽然抬眼,眼神亮得惊人:“我入宫这么久,位份没动过,旁人一个接一个地生、一个接一个地晋。凭什么?还不是差在'怀不上'这三个字上。若真有那样的法子——我为什么不去求?”
甄嬛手里的针线停了。
“眉姐姐。”她语气轻柔,却带着劝,“子嗣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那些什么方子、偏方,多半是旁门左道,当不得真的。你可别被这些迷了心。”
沈眉庄看向她,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嬛妹妹,你不懂。”她说,“你如今怀着身孕,自然可以无关痛痒。我不一样。我入宫这么久,什么都没等到。现在有一个法子摆在我眼前,哪怕是根稻草,我也要抓住。”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执拗:“我要去找荣贵妃。”
甄嬛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一针落下去,很慢。
林听荷一直缩在角落里,这会儿怯怯抬头,小声说:“可是……皇后娘娘怎么当众这样讲?倒像是……故意把荣贵妃架起来,让大家都去盯她似的。”
满屋子静了一瞬。
欣常在“啧”了一声,没接话。甄嬛抬眼看了林听荷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沈眉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没听见。
宫道上,齐妃和富察贵人走在一处。
齐妃一路没停嘴:“荣贵妃还真是不闲着,一胎接一胎,跟不要命似的。本宫生弘时那会儿,太医还说养好了才能再要,她倒好,出月子就又揣上了。”
她越说声音越尖:“她到底吃什么了?要是她再生个儿子——哼,本宫倒要看看,她再能生又能怎样。弘时才是皇上的长子!”
富察贵人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可不是么……臣妾也想不通。许是真有什么方子,只是人家不肯说罢了。”
齐妃立刻转头看她:“你也想要?”
富察贵人脸上一红,忙把帕子一松,又攥紧了:“臣妾哪敢想这些……不过是好奇罢了。”
翊坤宫。
华妃靠在榻上,手搭在小腹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丽嫔坐在下首,急得坐不住:“娘娘,您说那承乾宫的法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嫔妾也想去……”
“你?”华妃斜她一眼,“你倒是敢想。那药若真那么好,宫里的太医都是吃白饭的?还是说,你觉得安陵容比太医院还厉害?”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本宫劝你,别拿自己身子去试。万一出了差错,赔了身子又折了名声,到时候可没人替你兜着。”
"可娘娘不是好好的吗?"丽嫔小声嘀咕了一句,话一出口又觉得失言,忙住了嘴,可眼里那点心思,怎么也藏不住。
华妃被噎了一下,把手里的橘皮丢进碟子,斜了丽嫔一眼:“本宫乏了,你先回吧。”
丽嫔一走,曹贵人才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娘娘,嫔妾多嘴一句。那'生子'的事,若真让后宫人人都沾上了,孩子遍地都是——皇上的疼爱,可就被分薄了。到头来,委屈的是谁?还不是娘娘您。”
她叹了口气,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嫔妾是替娘娘不值。”
华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把碟子里那瓣橘子,慢慢放进了嘴里。
“本宫自然知道。”华妃咽下去,声音冷下来,“皇后那个老妇,就给我添堵,看不得我好。”
承乾宫。
杏儿把最近听到的八卦,一五一十报给安陵容听。安陵容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听完了,只轻轻笑了一下。
“皇后这一手,漂亮。”
她声音还是那副软糯的调子,“把我架上'有福气'的神坛,让全后宫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人人都想要,我给还是不给?”
杏儿没听明白:“主子……”
安陵容摆摆手,坐直了身子。
“既然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说本宫有福气——”她弯起眼睛,那笑又软又甜,偏生透着一股子冷,“那本宫,就做这宫里头,最有福气的人。”
她低头,把玩着自己袖口的一缕丝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皇后娘娘想看我被架在火上烤。可她忘了——这火烧出来的,究竟是一尊神佛,还是我这满身的'福气'?”
正说着,外头通报:敬嫔、丽嫔、富察贵人、博尔济吉特贵人、欣常在、林答应,来给贵妃娘娘请安。
安陵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让她们进来吧。”她整了整衣襟,声音又恢复成那副软软糯糯、怯生生的调子,“本宫呀,最是心软,见不得姐妹们为这事发愁。”
她笑得像朵无害的花。
“——有福同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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