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安陵容23
皇帝出了承乾宫,脚步没停,径直回了养心殿。
"去太医院,叫刘院判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就跑。
刘院判来得快,皇帝坐在案后,头也没抬:"十三爷在宗人府关了这些年,身子怕是亏了。你带两个人,跟苏培盛走一趟,给他看看。"
刘院判低头应了,退出去时还在琢磨——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十三爷了。
皇帝在乾清宫里踱了一夜的步。
案上的折子摊开着,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干了。他试过坐下来批两本,一个字没看进去,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厦子进来添了三次茶,见皇帝根本没碰,默默端着凉茶退了下去。
天快亮时,苏培盛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脚步很轻。
皇帝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看见那道人影,整个人僵了一瞬。
允祥跨过门槛,跪下去,脊背挺着:"臣弟允祥,给皇上请安。"
皇帝没让他起,只看着他——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肩胛骨从衣料底下凸出来,像两片薄刃。他料到他瘦,没料到他瘦成这样。
皇帝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起来。起来吧。"
声音是哑的。
允祥没动:"有罪之人,不敢起。"
皇帝一步跨过去,弯腰攥住他的胳膊:"朕让你起来!"
力道大得允祥晃了一下。隔着衣料,皇帝摸到那层皮肉底下凸起的骨头,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了,退了一步。
"这些时日……是朕疏忽了。"
允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日理万机,臣弟明白。"
平平淡淡一句。可皇帝听到"日理万机"四个字,背脊微微动了一下。
"今晚别走了,在宫里住下。"皇帝背过身去,"苏培盛,带十三爷去歇着。让御膳房熬一碗参汤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朝会。
皇帝当众下了两道旨。
第一道:封十三爷允祥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赐府邸,准其参与议政。
第二道:荣嫔安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孕育三胎有功,着晋为荣妃,赐金册金宝。
允祥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有些哑:"臣弟谢皇上隆恩。"
消息传回承乾宫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扫干净。
安陵容正靠在榻上翻书,杏儿掀帘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小主——不,娘娘!皇上封您为妃了!"
安陵容放下书,接过懿旨看了一遍,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三胎晋妃,她算准了。只是这一步,她借了十三爷的势。
她把懿旨交给杏儿收好,嘴角弯了一下:"杏儿,让那些新来的太监宫女都负责外围,让我们的人盯好了。"
翊坤宫。
华妃正在剥橘子,听见"安嫔晋为荣妃"几个字,手指一用力,橘子汁溅了满手。
她把整碟橘子掀翻在地,抄起手边的茶盏砸向门框。"砰"地一声,碎瓷溅了一地,水泼得到处都是。橘子骨碌碌滚到墙根,没人敢去捡。
"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半年,常在到妃。"
她笑了一声,冷得结冰,"本宫当年在王府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位子?她倒好,一步就上去了。"
颂芝跪在地上收拾,抖得不成样子,不敢抬头。
华妃站在满地碎瓷中间,望着承乾宫的方向,眼睛慢慢红了。
"皇上多久没来翊坤宫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日日往承乾宫跑,陪着她、守着她。她肚子里揣着三个,他当成了天大的宝贝……本宫当年那个孩子,怎么就留不住?"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又冷又苦:"罢了。她最好一直这么顺下去。"
景仁宫。
皇后正在修剪兰花,听见消息,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把半片叶子连枝剪了下来。
剪秋在一旁低声报了封妃的旨意。
皇后没回头,盯着那截断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却没到达眼底:“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肚子能撑到几时。”
她放下剪刀,拿帕子慢悠悠擦着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位份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本宫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剪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后把帕子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剪秋,目光温温和和的,却看得剪秋后颈发凉:“去,把本宫库房那尊送子观音取出来,给荣妃送去。要挑最精致的那尊,本宫得好好‘恭贺’她。”
她说“恭贺”两个字时,舌尖轻轻卷了一下,像在品什么滋味。
剪秋屈膝:“奴婢明白。”
皇后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盆兰花又剪了一剪子,这次剪得更深,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茎:“本宫给她的那碟藕粉糕,她可是吃得干干净净。你猜……她这肚子里的三个种,能活几个?”
剪秋不敢抬头:“娘娘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
皇后笑了一声,把剪刀“当”的一声搁在桌上:“上天?本宫就是她们的上天。”
延禧宫。
林听荷坐在窄小的屋里做针线,听见外头小宫女叽叽喳喳议论"承乾宫的荣嫔娘娘封妃了",手里的针扎偏了,戳进指腹,疼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没流血,只留下一个发白的小印子。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拿起针,继续缝——那是安陵容当初让人送来的旧棉袄,袖子脱了线,她在替它补。
安陵容已经是荣妃了,可她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缝不出来。
那根线,她穿了好几次,才穿过针眼。
碎玉轩。
甄嬛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槿汐进来,把封妃的消息说了一遍。
甄嬛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她不靠家世,不靠母族,不靠裙带——她有那个本事。"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小允子没了,她身边少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而安陵容,已经封了妃。她那个"荣"字,不知道沾的是谁的荣光。
咸福宫。
敬嫔正在喂乌龟,听见消息,手里的菜叶在指尖上停了一下,才放进龟缸里。
含珠低声问:"娘娘,要不要备一份贺礼?"
敬嫔看着乌龟慢慢咬菜叶:"备吧。比上次厚一点。"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上次她封嫔,我就知道她不止于此。"
含珠抬头看她。敬嫔没再说下去,只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乌龟——她看人看走了一回,不会再走第二回。荣妃这份礼,得送得刚刚好。
御花园。
余莺儿正跟几个宫女说笑,听见消息愣了:"荣妃?安嫔……不是才封嫔没多久吗?"
旁边一个宫女小声说:"听说是怀了三胎……"
余莺儿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自己嘀咕了一句:"三胎……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不大,旁边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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