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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时 第33章


庄语琴再度踏入蒹葭阁,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彼时,她是怀着几分忐忑、几分祈求而来,渴望在此寻得一方庇护之地;而此刻,她深知此行避无可避,必然是要直面阮惜文的追问。好在,庄语琴早已将所有可能的情境在心中推演多遍,因此步履之间并无半分慌乱,眉宇间更添一抹沉稳之色。

  “你曾经说过会让我的女儿回到京城之中,难不成就用这样的法子吗?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女儿嫁给齐王。”

  阮惜文双眼圆睁死死盯在庄语琴的身上,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愤怒。庄语琴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目光真正落在夫人脸上时,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惊澜。夫人的面容,与年轻时相比,凶狠了许多,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吧。

  “母亲一定是误会我了。”她轻叹一声,语调柔和却透着几分坚定,“齐王殿下的人品,我也略有耳闻。谁若真嫁给了他,怕是连哭都没地方哭,那日子可不就跟掉进十八层地狱似的?我自然不愿看着妹妹落入这般境地,这才斗胆来求母亲相助啊。”

  庄语琴笑颜如花,阮惜文却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你少在这儿说些漂亮话。你以为我待在蒹葭阁里,就真的一无所知、与世隔绝了吗?你的父亲想让你嫁给齐王,可你心里抵触,便打起了拿我的女儿当挡箭牌的主意。你这哪里是在求我,分明是在威胁我!这般手段,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无耻吗?”

  阮惜文确实没有说错,庄语琴便是想利用这样的手段让阮惜文可是站在她的身后。无耻吗?也许是吧,不过为了生存,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有时候就是要用到一些手段。

  “母亲,您既如此牵挂三妹妹,为何当初不竭尽全力将她留在身边呢?区区一个庄仕洋,便让您束手无策了吗?三妹妹今日无法回归京城,皆因那‘赤脚鬼’的污名作祟。而今,借助齐王殿下的力量,请道长为她洗清这不白之冤,往后三妹妹不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了吗?我想法子帮母亲解决了三妹妹的名声问题,婚事便得有母亲来解决才好吧?”

  阮惜文其实并不能理解庄语琴来找她的想法,因为她身后的阮家早已经没落,如今她的管家大权也是庄仕洋给的,如果说她身旁还有人会一直相助那便只有宇文长安了,可是宇文长安的身份地位远远不如齐王。他就算是想帮也有心无力。

  “我来解决?我一个庄家后宅之人,如何解决?”

  庄语琴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与忧虑:“母亲该不会真的忘记了宫中的苗贵妃吧?母亲与贵妃娘娘相识十余载,当年可是并称为京城双殊,贵妃娘娘欲收养太子,那齐王殿下自然便会成为她的对立面。不仅如此女儿也曾听闻,齐王殿下在背后对苗贵妃多有诋毁之言呢。所以苗贵妃应该是最希望齐王倒台的人了。”

  阮惜文凝视着庄语琴,半晌无言。思绪不禁飘回当年,那时她尚未嫁给庄仕洋,与苗贵妃却是情谊深厚,宛如姐妹。同为京城贵女,她们彼此竞争却又相知,只是阮惜文彼时的风光,确实稳稳压过苗贵妃一头。

  一切的转折便是二十年前的那场马球赛,阮惜文不想进宫故意想让这才让苗贵妃出尽风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只不过随着阮家的没落,她有断了双腿,早已经闭门不出多年,那年少的情谊能算得上什么呢?

  庄语琴敏锐地捕捉到了阮惜文眼底那一抹犹豫,她轻轻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这是前齐王妃身边丫鬟的证词。据她所言,京城近日里关于苗贵妃的种种流言,似乎与齐王脱不开干系。”

  阮惜文看了一眼那信,一切都如同庄语琴所说。

  “我与贵妃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如今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故人了。不过为了寒雁,我愿意尝试一次。”

  庄语琴行了一礼:“多谢母亲了。父亲已经派人去接三妹回府,母亲可以放心了。”

  阮惜文将那封信交托给宇文大人后,不过弹指间的工夫,皇宫那边便有了动静。苗贵妃特意遣了心腹传话,恳请阮惜文入宫一晤。这迅捷的回应,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牵动着阮惜文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陈嬷嬷瞧出了阮惜文眼中的犹豫:“夫人是不想进宫?”

  阮惜文轻轻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深知,自己如今的模样与当年相比,早已判若两人。此番前去见那些久别的故人,心中自是忐忑难安。然而,为了寒雁,她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踏出这一步。既然选择了前行,便再无退路可言。

  “贵妃娘娘都派人过来了,哪里是我能够拒绝的呢,去派人告诉大小姐,明日她随我一道进宫。”

  次日一早,庄语琴便梳洗打扮了一番,很早便来到蒹葭阁,阮惜文为了进宫也难得准备了一番。

  众人很快来到了皇宫之中,苗贵妃早已经派宫中的嬷嬷在门口接应,领着众人一同到了昭阳殿。

  阮惜文静静坐在轮椅上,目光遥遥落在远处那位身着华贵的妇人身上。多年未见,对方却依旧保持着往昔的模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间,无不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高贵气质。

  二十多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可如今阮惜文不免一阵唏嘘。

  “见过贵妃娘娘。”

  陈嬷嬷与庄语琴跪倒在地,阮惜文因为身体原因没有起身,苗贵妃并没有在意,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二十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你成了这副模样。”

  苗贵妃双眼望着阮惜文,眼神中透出了几分同情伤感,更多的是惋惜。

  苗贵妃微微一抬眼,无声的暗示让宫女们心领神会,悄然退至殿外。殿内瞬时寂静下来,只余下庄家众人。苗贵妃轻启朱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那场马球,若不是你暗中相让,进宫的人或许便是你了。说起来,我能入宫,能有今日这般地位,归根结底,还得感谢你的成全才是。”

  “成全”二字从苗贵妃口中吐出时,带着几分不甘与涩意。她在宫中熬了这些年,始终未能为皇帝诞下子嗣。尽管圣宠未衰,可她比谁都清楚,皇上是天下万民之主,而后宫佳丽三千,自己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站。这份宠爱再深,也终究敌不过岁月流转和身份的隔阂。

  太子仁德有余,却欠缺胆魄与谋略,如此性情,显然难以担起一国之君的重任。然而,皇上因念及逝去皇后的情深义重,执意将太子视为储位不二人选。她心中暗自盘算,若能成为太子所倚重之人,那么她背后的苗家,便等同于太子的依靠之一,定会倾尽全力襄助太子登上帝位。她对权势并无过多贪恋,只求在这纷繁复杂的后宫之中,为自己谋求一片安稳的栖身之地罢了。

  这个念头才刚与皇上提起,不承想京城之内已开始流言四起。不外乎说她牝鸡司晨,说她觊觎皇位,更有拿她与武皇相比较的,说她有不臣之心。皇上虽未明言半句,却已有数日不曾踏入她的院门。她心中黯然,暗自揣测,莫不是那些蜚短流长终究还是钻进了皇上的耳中,让他也对她生出了几分疑虑。

  想到此处,苗贵妃轻叹一声,眉间流露出几分无奈。昔日的皇上何等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展现出非凡的胆识与谋略,堪称一代明君。然而时光荏苒,如今的他似乎已被岁月磨去了那份豁达,变得愈发谨慎多疑。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仿佛藏着试探与防备。这深宫之中,果然应了那句古话——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若非令媛在后默默相助,你我此生恐怕再难有相逢之机。你既将入宫的良机让予了我,本该换取自己更如意的生活才对。你本是京城中的金枝玉叶,又怎会甘愿让自己沦落至此,活得如此狼狈?”

  阮惜文垂眸静立,半晌未曾出声。待她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贵妃娘娘说得对,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今日这地步。或许是早年一切都太过顺遂,才让如今的困境显得如此刺目,像是命运迟来的惩罚。”

  苗贵妃望了阮惜文一眼,如今的阮惜文根本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心如死灰用来形容她最适合不过。

  “你这双腿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来,苗贵妃始终默默关注着阮惜文的动静。然而,阮惜文从未向她开口求助,而她也无法越俎代庖主动伸出援手。她太了解阮惜文的性格了——要让这样一个倔强自尊的女子低下头来恳求帮助,恐怕比赴死还要令她痛苦煎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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