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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时 第23章


黄宛因为这个秘密而死,而很明显庄仕洋也清楚这个秘密是什么,否则绝不会三番两次的前来试探。父亲之所以会同意与傅家的婚事,也许他们的关系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父亲如今来派人试探,没有得到结果只怕未必肯善罢甘休。

  庄语琴忽然冒出了冷汗,她想起了庄寒雁,一个刚出生的姑娘,就因为一句道士的一句流言便被庄仕洋狠心送到了儋州,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若被庄仕洋起了疑心,她的处境怕是会雪上加霜。可叹她如今竟一无所知,早晓得这般情形,当时倒不如和黄宛一起留在房中。至少那样还能瞧上一眼,那悬挂着的黄布上究竟书了些什么字句。

  兰儿听到屋子里头有动静,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小姐您醒了,周姨娘命我备好了汤药替您压惊,您还是趁热喝了吧,凉了怕影响药效。”

  庄语琴瞧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药不免摇着头说道:“我身体无碍,不用喝这东西。倒了吧。”

  “大小姐,这可是姨娘的意思,若真倒了,奴婢怕周姨娘姨娘心中不快。”

  庄语琴轻叹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且不说她根本无病,即便真有不适,这药又怎敢入口?庄仕洋在府中权势滔天,周姨娘虽心存善念,却也只能对他的所作所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庄语琴又望了一眼兰儿,这丫鬟的卖身契在庄家,若是以后庄仕洋让她在药中加些什么,兰儿又如何能拒绝呢?

  庄语琴还是相信兰儿的,但是这份信任实在是太过于脆弱了而已。

  “兰儿,既然你说这药有助于安神静心,那么定然是最适合祖母了。走,拿上药随我一同探望祖母。”

  明月庵中,经过郎中的救治,老夫人很快清醒了过来,但是身体虚弱的很。

  “祖母,姨娘担心我受了惊吓,特意命人熬了这碗安神汤。我刚醒过来,就听说祖母身体还未全然康复,便想,这汤既是为安定心神而煮,不如转送给祖母饮用。或许,它能为您养神除烦,助您早日恢复康健。”

  庄老夫人点了点头,坐起身朝着庄语琴挥了挥手,示意她坐到了自己身旁。

  “你这份孝心倒着实难得,只是这汤药嘛,祖母暂时还用不上。我这把老骨头啊,十多年来的补药可没少喝,多这一碗或少那一碗,还真是没什么打紧的。”

  庄语琴随口对着身后的兰儿说道:“既然祖母先不用药,那你先将药点下去吧,等晚些时候我在喝。”

  兰儿轻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庄老夫人也摆了摆手,“你们这些人都出去吧,我身旁有语琴陪着便足够了。”

  庄老夫人看出来了庄语琴来见她是有话要说,自然需要避开府中人的眼线了。

  庄语琴见周围人全部离开,第一句话便问道:“祖母,方才房间中被我们抓到的那男子突然疾病去世,与你是否有关系?”

  “怎么,你是怀疑祖母将他杀了吗?祖母年纪大了更何况没有通天的本事,就想着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一生罢了。”

  庄语琴望着庄老夫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祖母,你心中应该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派过来的,三妹妹刚刚出生便被送到了儋州,十余年未曾回到京城,您总不想再失去孙女吧?”

  庄老夫人心头一软,庄语琴小时候也是在老夫人身旁看顾长大的,那时候老夫人还不是如今不问世事的样子。

  庄老夫人伸手一把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庄语琴,轻轻将她扶起。“语琴啊,你是我的亲孙女,我怎能忍心看着你遭此劫难?”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却也透出深深的无奈,“可有些事,纵使我有心,也无力回天。不过……”老夫人微微一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庄语琴脸上,“你自小就聪慧过人,今日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你也已猜到了七八分。既然如此,那奶奶便给你讲个故事吧。”

  庄老夫人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前方,思绪陷入到了回忆之中。

  “你知道祖母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喝着补药吗?”

  庄语琴默然无言,而庄老夫人也并未期待从她口中得到任何回应。十七年前的真相,唯有庄老夫人自己最为明了。那些深埋于岁月中的往事,多年来一直被她紧紧封锁在心底。为了在这纷繁复杂的世事中苟活,她不得不逼迫自己遗忘,不得不狠下心来放弃。从此,她甘愿退缩至后宅,化作一个对世事毫无知觉的富贵闲人,用表面的麻木掩盖内心的波澜。

  十七年前,你母亲刚诞下三妹妹没多久,那道长登门算了一卦,声称咱们庄家会出一位赤脚鬼,此物定会祸及全族,令庄家血脉尽亡。这般荒诞无稽之言,我与你祖父当时只当笑话,哪会放在心上?然而某日夜里,不知因何缘故,你祖父与父亲忽然起了争执。你父亲盛怒之下拂袖离去,直至深夜也未归家。而你祖父则独自隐入书房,再无声息。我心中担忧,便提灯前往书房,欲劝慰你祖父一番。却不料,推开门的那一瞬,映入眼帘的竟是你祖父僵卧书案的冰冷身影,再无半分生气。

  庄语琴愣了一下,她冷不丁开口说着:“祖父是被人毒死的吗?”

  庄老夫人轻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祖父好歹也是京中重臣,若有人想毒害他还能不留下丝毫痕迹,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不错,你祖父日常膳食里确实被人做了手脚,可那并非致命之因。真正要了他的命的,是你父亲——是他生生被气死的啊!”

  死因并非是直接中毒而死,就算是仵作验尸也很难发现不妥,更何况庄仕洋根本就不会给旁人发现证据的机会。

  虽然庄语琴早就猜想到父亲的手段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她从没有想过庄仕洋居然会如此无情,连亲生父亲都不曾放过。

  “祖母,你可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杀害祖父?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泪水顺着庄老夫人的双眼不停地流淌,想到夫君的死因,她早已经哽咽失声。

  庄老夫人摇了摇头,良久才叹息着开口:“至于你父亲为何这么做,我也不甚明了。但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当时,你父亲派了个贴身小厮为你祖父煎药买药。你祖父离世后,那小厮惊恐万分,生怕招来杀身之祸,便连夜找到了我。我听闻此事后心惊胆战,却也不敢声张,只能暗中将他送走。临别时,我只告诉他,若想活下去,便需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庄老夫人满心悲痛,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我原以为那道士不过是信口开河,什么赤脚鬼之说皆是荒诞不经。可如今细细回想,才惊觉那预言竟暗有所指——只是这‘赤脚鬼’并非阮氏所生的女儿,而是我亲生骨肉庄仕洋啊!他不仅亲手弑父,更为了平息事端,将一切罪责推给了寒雁。京城上下皆以为是赤脚鬼归来自践誓言,又有谁会想到,这一切竟是由仕洋这个逆子导演?这天大的讽刺,叫我如何承受!”

  庄老夫人痛哭着说道:“可怜我那孙女,刚刚满月便被送入了儋州,寄人篱下也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日子,我那聪明懂事,最是善解人意的儿媳被活活打断了双腿,这么多年只能坐在轮椅之上闭门不出,这连我这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也得沉默不语,装疯卖傻当作一切都不知晓。当年事情过去没多久,你父亲三番两次试探于我,想询问那小厮的下落,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想过给我下药,只是后来见我这般确实说不知晓才放过了我。语琴你说祖母是做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庄语琴轻轻拍着庄老夫人的后背,开口安慰着:“祖母,这不是你的错。父亲的所作所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还有孙女在呢。”

  庄语琴听着老夫人的话,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冷汗。她虽对父亲的行径早有猜测,可当真相从祖母口中完整呈现时,心头依旧如遭雷击。这个男人,真的太可怕了。他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眼中没有亲情,没有善念,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二字,冰冷得令人心寒。

  今日之事,若是庄仕洋真的起疑,对她下手也是早晚的事情。

  “祖母,你就没有想过将真相公之于众吗?祖父不明不白的死去了那么多年,三妹也在儋州多年,只有这样才能还给他们一个公道啊。”

  庄老夫人望着庄语琴一脸愤慨的模样,只觉得心头泛起阵阵无力感。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岁月沉淀下的苦涩与无奈。“那是我的儿子啊……”她的语气渐渐柔软,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痛楚,“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拉扯大的骨肉。要我亲手去告发他……你叫我去如何下得了这个手?”

  庄老夫人所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自然知道庄仕洋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可是慈母心肠她根本做不出告发之事,当然她之所以选择隐瞒也不仅仅这一个原因。

  “你祖父已然入土为安,他的遗体上自然不会再留下任何线索。至于那名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小厮,如今却如石沉大海,踪迹全无。若找不到他,这件事便只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难有定论。然而更重要的是,庄家如今唯一的依靠便是你父亲。倘若他因弑父之罪锒铛入狱,甚至身受极刑,那我们庄家又该如何苟延残喘?这满门上下,怕是要尽数陷入绝境了。”

  话说到这儿,庄语琴哪能还不明白庄老夫人的意思,在她心中最在乎的还是自己的生死,庄仕洋若是倒了,她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了,因此便这样混过一日是一日了。

  “祖母,在你的身旁可有人还记得那小厮的容貌,我想派人去寻找他的下落。”

  “我身旁的李嬷嬷清楚,你若是真的将那人找到,待回到府上,你去见她,按照她的描述去画像吧。”

  此刻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庄语琴与庄老夫人也闭口不言,停止了刚才的话题。

  周如音轻步踏入房内,一眼便察觉到屋中两人神情各异,皆透着几分异样。她微微蹙眉,语声带着些许忧虑:“老夫人已经醒转了?方才那阵子可真是令人捏了把汗。幸亏师太通晓医术,为老夫人诊治了一番。只是……老夫人这是怎么了?瞧着这模样,莫不是刚才是哭了?”

  庄老夫人脸上的泪痕早已经说明一切,庄语琴在庄老夫人开口前,抢先一步说着:“方才我担心祖母的身体前来探望,祖母得知了我的遭遇心疼不已,这才伤心落泪,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敢如此胆大包天?”

  周姨娘自然明白庄语琴所遭受的惊吓有多么深重,她的心头也因此涌起阵阵痛楚。“语琴,你且宽心。”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等我们回去,我定会将此事原委细细告知你爹爹,再由他呈报大理寺。无论如何,也要查出这背后的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有庄仕洋在这件事能调查个水落石出就怪了!

  庄语琴心中虽然这么想,表面上还是装着淡定的模样,“多谢姨娘了,韩家小姐怎么样,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吧?”

  “她没什么大碍的你就放心吧,韩夫人还夸你呢,若不是你将她推开,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周姨娘此番前来探望,明里是嘘寒问暖,实则暗中打量老夫人的气色与精神。她们在外头耽搁了一整天,倘若老夫人身体撑得住,这会子也该动身回府了。毕竟,方才那般变故才刚发生,众人此刻哪还有什么心境逗留,唯余满心的沉重与不安。

  “如音,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咱们该回去了。”

  众人坐上了马车返回了庄家。

  庄仕洋早早在门口等候,一见众人归来,便急忙上前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周如音瞧见庄语琴面色苍白,显然已疲惫至极,便轻声让她先行回去歇息。而后,她独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声音虽平静,却难掩其中的波澜。

  得知无需直接面对庄仕洋,庄语琴的心中掠过一丝宽慰。她尚且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直面这位父亲,这个总是以审视目光打量她的男人。而那两人迟迟未归,却让庄仕洋的神情愈发阴沉,显然,这并非他所乐见的结果。

  庄语琴回到房间之中,仔细回想着接下来的对策,父亲接下来的动作谁都说不出好,祖母既然不能护着她,她必须得替自己寻找好靠山才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庄语琴忽然想起了祖母痛哭时曾经说过的,主母的腿是被父亲硬生生打断的。

  女儿被送往儋州十多年不能相见,双腿还被打断,若说有人最怨恨父亲便也只有阮惜文了。

  原本准备歇下的庄语琴突然换了身衣服起身正要离开,兰儿有些好奇:“大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儿?还是早些歇下吧。”

  “从外头回来按照规矩还是得探望母亲才是,我去蒹葭院一趟,兰儿你便不必随我过来了。”

  庄语琴偷偷从院子离开,行走在府中还时不时四处回头张望,虽然说她觉得就算是庄仕洋想要对她下手也不会选在今日,但是她必须时刻小心,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她很快走到了蒹葭院外,她轻轻叩门,陈嬷嬷出来打开了门,她望了一眼庄语琴平静地将她请进了院中。

  庄语琴心中带着些许意外,她原本以为按照往日,陈嬷嬷会直接将她赶出院中呢,毕竟这蒹葭院可不是谁都能过来的地方。

  丫鬟推着阮惜文从房间中走了出来,陈嬷嬷当着阮惜文的面询问着庄语琴:“大小姐方从庵堂回来,不好好休息,来着蒹葭院做什么?倒是扰了夫人休息。”

  庄语琴是来寻求庇护的,自然得放低了姿态,“陈嬷嬷教训的是,只不过顾念着礼仪,从外头回来还是要向主母行礼问安的,女儿虽然疲惫但是礼不可废。”

  阮惜文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你倒是听话守礼,这一点比你姨娘要强上许多,罢了,既然来了,便进屋吧。”

  庄语琴跟在阮惜文身后回到了房间之中,刚刚走进房间,阮惜文一个眼神示意,陈嬷嬷便命令所有丫鬟全部离开房间到外头候着,屋子里只剩下阮惜文陈嬷嬷与庄语琴三个人。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为何而来直说便是。你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我听够了,也不想听。”

  庄语琴没有想到阮惜文这般心直口快,这也正合她的意思。

  “在傅府那日,我与黄宛似是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个不该知晓的秘密。如今,黄宛已惨遭毒手,而今日父亲在庵堂中派来的人,更是将我强行押走,企图从我口中撬出在傅家究竟看到了什么。可笑的是,我对此一无所知。然而,我深知父亲向来秉持着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的原则,断然不会轻易饶恕于我。”

  阮惜文听完庄语琴所言点了点头:“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想不到在着庄家除了我还会有人这么了解他。不过这是你与你父亲的事情与我无关,便是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帮不了你的。”

  “女儿今日前来,只求母亲能予我庇护。父亲当年既能遣三妹妹远离京城,如今又屡次派人对我探查试探——他的手段与心思,想必母亲亦是洞若观火。还有,母亲的腿……这一坐便是多年,难道竟未曾遇见过真正医术高明的郎中?莫不是被人误了诊治?女儿实在忧心,唯恐母亲因此受了更大的委屈。”

  庄语琴说着这话时手心直冒冷汗,这些都是她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只是她想着庄仕洋这样的为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有放过,对于这个夫人只怕更不会生出同情心了,看着她双腿这个模样,只有她不康复,才能将阮惜文一辈子留在庄家,留在他的身旁。

  陈嬷嬷听着庄语琴所言脸色骤变,她从小看着阮惜文长大将阮惜文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此刻的她也不免后背发凉。

  “大小姐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什么凭据?”

  庄语琴摇了摇头:“母亲受伤也都是十多年的事情了,就算是有证据也不是我能够得到的,女儿只是想提醒母亲,还是寻个郎中好好诊治身体的好,双腿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陈嬷嬷的双眼同样闪烁着光芒,她太清楚阮惜文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康复,能够恢复当年的样子。

  陈嬷嬷望向阮惜文不再做声,阮惜文瞥了庄语琴一眼,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陈嬷嬷,大小姐今日在明月庵言行有失,从今日开始便在这儿蒹葭院中静思己过,不得外出。”

  名义上是禁足,但实际上是保护,如今蒹葭院中做出的人便是阮惜文,有她在这儿,即便是庄仕洋想要动手也没有那么容易的。

  庄语琴恭敬地对阮惜文行了一礼,阮惜文随即命令陈嬷嬷将她带到房间之中歇下。

  庄语琴才走到房间之中没一会的工夫,兰儿刚刚将庄语琴所需要的物品带到蒹葭院,庄仕洋便来到了蒹葭院外,他这一次过来是与阮惜文要人的。

  “惜文,这一次语琴被人所害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是受害者,一切的行为并非是她的本意,你便不要为难她了,还是将她放出来的才好。”

  “我为难她?庄仕洋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的什么话?好端端的我为难一个晚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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