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的名字
自见了香菱后,沈姝一直挂心她的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再和她多接触。
香菱素来勤勉温顺,薛姨妈待她也算宽厚,时常遣她往沐春园去,一来给宝钗送些东西,二来也让她和姑娘们一道玩耍,解解闷。
于是香菱几乎三五日便来沐春园一次,或是给宝钗送新的帕子,或是送刚焙好的清茶。
一来二去,便与园中人渐渐熟稔。
黛玉不喜俗人聒噪,对香菱的干净纯澈很喜欢。
香菱心性通透、最是爱诗,偏偏无名师指点,每每得了新诗,便巴巴来寻黛玉请教。
黛玉见她痴心向学,又一点即透,便也乐意提点几句,闲来教她炼字琢句、品读诗韵。
香菱日日浸在诗里,心境愈发空灵沉静,眉眼间常年笼罩的怯懦郁气,也悄悄散了不少。
现在这个时节,听澜榭外面一方荷塘最是动人。
满池碧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青翠如盖,粉荷、白荷亭亭立在叶间,有的半开,有的盛放,还有的含苞待放。
风过处,荷香阵阵袭来,沁人心脾。
迎春见这处景致绝佳,便邀众姐妹来她这里小聚,结一场临时诗会,便以荷为题,各作七言小诗一首。
李纨掌管园中的诗社规矩,最善评诗品文,听闻众人雅兴,便欣然应约前来,做主评官。
沈姝闲来无事,也随着李纨一同过来凑热闹。
不多时,黛玉、探春、宝钗、惜春尽数到齐,丫鬟们分立两侧,烹茶研墨。
香菱跟着宝钗同来,立在栏边,望着满池荷花,眼里满是艳羡。
她如今最爱作诗,但凡诗会,从来不肯错过,虽不敢与诸位姑娘比肩,却也默默立在一旁冥思苦想,总想自己也凑出一句半句,不负这满园夏景。
众人各自低头构思着,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过荷叶的轻响,沙沙入耳。
香菱独自凭栏,眸光落在一池清荷之上,细细凝思。不知怎的,眼前层层叠叠的荷叶疏影,竟缓缓模糊、变幻。
沐春园的景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方荷塘。
水汽氤氲,荷叶铺满水岸,石桥卧波,两边白墙黛瓦,青石板巷弯弯绕绕。
是她印象里从未见过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那是哪里?
好像有人在唤她?
香菱想要走近细细去听,脚下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重心一空……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
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径直从栏杆缝隙处失足跌入池中!池水不深,却被满池青荷缠住她的衣裙。
这一下子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正在作诗的众人皆是一惊,外头伺候的两个粗使婆子离得最近,反应极快,立马惊呼着奔过来,探身入水,一把死死扶住香菱的胳膊,用力将她从荷叶丛里拖拽上岸。
盛夏池水温热,并不寒冷,可香菱一身衣裙尽数湿透,发丝沾着水珠,狼狈的贴在脸颊边。
被婆子扶着站稳的一瞬,眼前的水乡、巷弄、人影尽数消散。
依旧是荣国府的亭台楼阁,还有满院子的女孩儿。
仿若大梦乍醒!
满堂众人早已停了笔墨,纷纷起身走过来,满脸惊色。
迎春是主人,慌忙问道:“香菱!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好好凭栏站着,怎的失足落水了?可吓着了?”
宝钗也问:“香菱,可呛着水了?”
李纨和被春兰扶着的沈姝也走过来,看到香菱神色恍惚,对众人的问话也不作回应。
有人喊她的名字,唤她回神。
“香菱,香菱!”
“是不是被吓着了?”
香菱朦胧的记忆里,一个温柔的妇人身影立在巷口荷塘边,眉眼温婉,伸手朝着小小的她俯身,柔柔唤着:
“英莲,归家吃饭了。”
“英莲……”
一声,又一声,很温暖。
香菱浑身猛地一震,瞬间回神,她缓缓抬眼,视线扫过众人。
黛玉、探春、宝钗……一张张面孔她本是熟识的,可此刻,这些熟悉的脸,竟蒙上一层陌生感,仿佛她和这一切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听着众人不断唤她‘香菱’,她喉头滚动,声音发颤:
“不……我不是香菱。”
众人一静。
香菱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像是从漫长噩梦里挣扎醒来,带着茫然:
“我叫英莲,我是英莲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怎么了。
宝钗是最清楚香菱来历的人,知晓她幼时遭拐,身世成谜。
听闻这话心头猛地一震,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关切与讶异:
“香菱,你……你是不是想起小时候的旧事了?”
香菱望着宝钗,眼神依旧恍惚,脑子里那片水乡荷塘,还有温柔呼唤,还在不断盘旋。
她眉头紧紧蹙起,抬手按住两侧太阳穴,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头……好疼……”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眼前彻底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哎呀!”
宝钗连忙伸手托住她,众人纷纷有了动作,一阵慌乱。
沈姝见状,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快,扶她到内间榻上躺下,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丫鬟们连忙七手八脚,将香菱抬进听澜榭内间安置。
这场雅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众人心里都带着惊疑,议论几句,便各自散去。
沈姝站在一旁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没想到她还能记起自己的名字。
她记得书中零星记载,甄英莲四岁左右时在元宵节被拐。本该是懵懂记事的年岁,可如今的香菱,对儿时半点记忆全无,只余下一片空白茫然。
沈姝曾想过,多半是幼时被拐之后,人贩子日日恐吓,动辄打骂,所以她选择性遗忘?
那她现在是恢复记忆了?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待到午后,消息传来,说香菱已经醒转,只是人依旧虚弱,已经送回梨香院静养。
沈姝便备了安神的茶汤,亲自前往梨香院探望。
进了屋,薛姨妈正坐在榻边叹气,见沈姝来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沈姝在榻边坐下,看着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的香菱,轻声问道:“如今可好些了?可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香菱缓缓摇头,声音轻细:“很模糊……许多画面看不真切,唯独记得名字,家人唤我英莲。”
沈姝继续耐心追问:“除了名字,家乡、父母、宅院,可还有点别的印象?”
香菱蹙眉凝思许久,脑中依旧是纷乱残片,拼不出完整图景,最终轻轻摇头:“别的,都记不得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863/5432401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