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吟诗


晚饭散了之后,贾珣和沈姝一起往回走。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头。

两人进了院子,小丫鬟端了热水来伺候洗漱,又添了炭盆。二人洗了脸,换了寝衣,贾珣坐在软榻上,拿起一本闲书来看。

沈姝走到临窗的妆台前坐下,白日规整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终于得以松解。

她微微垂首,抬手伸至鬓边,指尖纤细柔软,轻轻将一根根发钗取下。

随着发钗脱离,牢牢绾束整日的青丝骤然松落,乌压压一大片,柔软、绵密,尽数垂落肩背,铺在素色锦缎衣襟之上,黑白分明,愈发衬得她脖颈纤细、侧脸莹白如玉。

她垂着眼,不急不缓,又摘掉耳上圆润的珍珠坠子。

妆台上嵌着一面磨得极清亮的菱花镜,镜面干净剔透,灯火落于其上,将她垂首卸饰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镜中,格外动人

贾珣手中的闲书不知何时已被放下,只透过菱花镜静静看着她。

镜中女子的容色,眉目柔软,发丝如云垂落。他的目光又落在她露于衣袖之外一截莹白手腕,还有鬓边未被发丝遮掩、细腻如雪的面颊,心头悄然微动,不自觉轻声吟出两句,声息近乎轻叹:

“鬓云漫度香腮雪,皓质盈盈映玉光。”

话音压得低,缱绻含蓄,几不可闻。

沈姝指尖正落在最后一只耳坠上,并未听清他低吟的字句,只隐约听见身后有声。

她未曾回头,只透过镜面,撞进他沉沉凝注的目光里。

沈姝心头一时有些发痒,唇角不自觉弯起。她回过头,青丝随动作轻晃,乌发拂过肩头,软软柔柔。

眼底含着笑意,轻声问道:“看什么呢?”

语声轻柔,带着夜静时分独有的慵懒温软。

贾珣被她这一问,骤然从怔忡的失神里醒过神来。方才沉醉眼前光景,随口吟出心底观感,一时忘情,竟失了几分平日持重。

他微顿一瞬,眼底深沉的缱绻稍稍敛去,染上一点清浅的笑意。

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松弛温和:“没什么。”稍作停顿,看着她满肩乌发如云、灯下容色静好,缓缓补了一句:

“方才随口念了两句诗,夸你的。”

沈姝闻言,眉眼笑意更柔,故意轻轻挑眉,轻声追问:“哦?我倒没听清。是什么诗,三爷再说一遍?”

贾珣望着她灯下含笑的眉眼,想起方才的诗,若当着她的面复述,反倒生出一丝羞赧。

他素来是沉稳端方的性子,这般直白赞美妻子的容貌,心里想想尚可,高声道出反倒不习惯,便只摇了摇头:

“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沈姝看他不自在的模样,也不继续追问了,转过头去,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贾珣本想继续看书的,可不知怎的,竟走到沈姝身后,伸手把梳子接过来。

沈姝有些诧异,但没有推辞,只是从镜子里看着他。感受着梳齿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

“三爷,”沈姝开口,“你今儿在席上,怎么忽然说起北边庄子的事了?”

贾珣一边梳一边说:“今儿提一嘴,是让老祖宗和两位老爷心里有个数。将来查出什么,不至于太意外。”

沈姝道:“你打算怎么查?”

贾珣放下梳子,把她的头发拢到一处,用手指轻轻拢着。

“先暗查,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北边,不惊动管事。查清楚了,再动手。把底摸清了,一下子收拾干净。”

沈姝点了点头,她虽然管了一段时间中馈,但贾府的家底到底有多少,也没有细查。她只记得北边的庄子是荣国府收入来源之一,还是占了大头的。

贾珣把头发拢好了,松松地搭在沈姝肩上。然后他没有退开,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从镜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他,灯火昏黄,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阿姝。”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今儿可累?”

沈姝想了想今日的行程,说:“还好,我去姑娘们那里躲了半日闲。”

贾珣道:“……那也早点安歇吧。”

沈姝:“我真不累,管家的事已经还给二嫂子了,下午无事我和春兰、秋菊还去……”

话音止住,因为她和贾珣的眼神在镜中对视上了,她瞬间懂了。

哦,不是单纯的休息啊。

沈姝清咳一声:“不过确实夜深了,早些休息也好。”

说完,直接起身,拉着贾珣的手走到床边,坐下了,然后目光看向贾珣。

贾珣不由得想笑,但用力忍住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靠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片刻后,贾珣微微偏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下唇,动作很轻。

沈姝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亮亮的。她伸手,顺着他的衣领理了理,然后手指在他领口停住了。

“睡?”她说。

“……睡!”

……

正月十八,年节最繁闹的几日已然褪去。朝廷封印未开,朝堂无有急务,京中百官、同年小聚络绎不绝。

往日年下应酬,贾珣多半委婉推辞。因他不想往那几家勋贵面前凑,但为了不显得刻意,所以他一视同仁,能推的宴席都推了。

但今日这场宴席不同,乃是户部侍郎钱大人私设的小宴。

户部掌天下钱粮、田亩、税赋、仓储,是六部之中最掌实务、最出政绩的重地。

钱侍郎行事严谨端正、不骛虚浮,在朝中素有清名,亦是圣上近年来颇为倚重的实务大臣。只是不知他的宴席为何要请自己?

贾珣接了帖子,心里有些意外,可还是备了一份薄礼,按时赴约。

钱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不算豪奢,收拾得干干净净。贾珣到时,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来者皆是户部、吏部一干官员,以及翰詹系统里素有沉稳之名的词臣,无闲散纨绔子弟。

众人见贾珣入内,起身含笑拱手。

“贾中允到了!久候久候!”

“年前特旨升迁,圣上青睐有加,我辈早就盼着与贾兄一叙。”

众人言语温和,并非刻意奉承。一来贾珣学问扎实、经筵表现朝野共闻;二来他行事谦逊、从无勋贵子弟骄气,在同僚之间口碑极好。

贾珣一一拱手回礼,言辞亦谦和,进退有度:“诸位大人谬赞,在下资历尚浅,不过侥幸蒙圣恩垂怜,仍需多多向各位前辈请教事理。”

一番落座,众人依品级年资坐定。沈侍郎端坐主位,目光落于贾珣身上,带着赞许。

他看到过贾珣会试的文章,他的治边策略深得他心。而且他和翰林院周学士是好友,经常能听到周学士对贾珣的夸赞,甚至还私下忍不住给他透露过那个整治勋贵的法子是贾珣想的。

于是,钱大人也想了解了解这个年轻人,便给他下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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