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姓马的再次出现
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蹦上来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咬得她浑身发痒。她忍不住去挠,但又不敢动静太大,身下的床板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吱呀声响,她不想吵醒同伴。
再入睡是绝无可能了,她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好多虫子在飞舞——她已经好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又想起那个秋天。或者,把它叫作盛夏的尾巴更为恰当。那天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衬衫,衬衫表面溅上血迹,像一朵朵盛开的蜡梅。在她一砖头落下去后,小燕的酒好像完全醒了,她拉着她的手,拧开反锁的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她们没时间看路,只能沿着那条昏暗的街道,不停向前。她们跑过那家昨晚刚去过的歌舞厅,歌舞厅已经放下了卷帘门,里面熄着灯,没有服务员,也不见陈立扬。她们跑过交通环岛,乔婧文的鞋子不慎踩进积水里,从内到外湿了个遍。她们跑过东北工学院大门,大门上还矗立着那两个大大的“恭喜”,乔婧文看到那两个字,隐忍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们到宿舍时,是凌晨五点。天已蒙蒙亮,太阳透出稀薄的光。乔婧文把小燕拉进自己房间,她们爬到同一张床上,挤在九十厘米的狭窄空间里,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他刚刚——”乔婧文欲言又止。
“出血了。”小燕说。
“还有气儿吗?”
“有。放心吧,你力气不大。”小燕笃定地说。
她们拉着彼此的手,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但看表,实际上才过了三个小时。她们匆匆洗了把脸,换好衣服,骑着单车回到了凌晨事发的平房。乔婧文记得,自己特意在背包里揣了把剪刀。
才到路口,她们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有人在哭,院门口堆了两个黄白相间的花圈。一辆白色面包迎面驶来,车头挂着一张黑白照。
“马哥——”她听到有人说。
紧接着,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警笛声。乔婧文觉得自己的小腿肌肉在颤抖。她们慌不择路地逃跑,跑到火车站,她趁乱买了一张车票,再也没有回来。
她改掉名字,扔掉自己的前半生,在深夜不停向神明祈祷。有时候她想,姓马的毕竟曾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推下深不见底的矿坑,自己这样做,也算是一命偿一命吧。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做噩梦。梦里,涌出大摊大摊的血,染红了整个世界。那张脸会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记得他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还有抽搐的嘴角。
而今天——今天她们会出现在这座砖瓦房,忍受蚊虫不住地叮咬,也是因为那张脸。平头,眼角一枚泪痣,深陷的眼窝,惹人注目的大花臂。郭燕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那张脸,彼时那张脸正在一场婚宴上作为男方父母代表敬酒。他高举酒杯,一饮而尽,乘着酒兴,哼唱起《松花江上》。他一定没注意到台下有人录像,摄影机的镜头正对着他,他表现得如此忘我,如此——像那个在康桥舞厅门口突然出现的姓马的。
那条视频的定位在甘孜。乔婧文和郭燕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搜集、比对,终于确认了它具体所属的县镇。她们开车上路,遭遇爆胎、抛锚、缺氧、高反,最终上了张霄的车。而现在——她终于明晰了——她们躺在张霄家的稻草床上。
这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两把椅子,原本床头挂了蚊帐,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给拆了,只剩四根孤零零的木棍。从这间屋子出去,这幢房子里还有七八个跟它类似的房间,它们堆满三层楼高,看起来巍峨又古朴。
“这是我出钱给建的房子。”张霄说,言语间透露出自豪,“原本我不住这里,我在城里租房打工,但现在搬回来,离爸妈住得近一点。”
她说这番话时,她们刚从木材厂卸货回来,带着满身的木屑和被清空的车斗。本来乔婧文和郭燕没打算跟去木材厂,那里与她们的目的地毫不相干,甚至从地图上看还绕了弯路,但自从服务区那回之后,张霄再没提过让她们下车离开的话,她们就好像也是惯性使然一般,一直跟着这辆车走。
就像现在,当空掉的大卡车静静停在屋外,不再有木材要被运上高速时,她们就理所当然地住进了这间石屋。
“她们是我的旅伴。”张霄这样向家人介绍。
她们得到了最丰盛的招待。浓郁的酥油茶,比脸盆还大的团结包子,风味十足的熏牛肉……吃饭的间隙,乔婧文察觉到了郭燕频频投来的目光。她知道郭燕想说什么,而那也恰是她自己心中的疑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再出发?我们到底是否还要再出发?
月余的旅程只剩最后一哆嗦,她们却仿佛失去了抵达终点的勇气。如果那个人真是姓马的就好了。乔婧文在心中祈祷。但是——如果那个人真是姓马的——她过往隐姓埋名、重启人生的三十年,又算是什么?
她再也没有回过故乡。除了那一次。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了。她跟丁敬北之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那个她曾经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夜市街,为她开辟出一隅之地。但在婚后不久,她就意识到,那初次见面所带给她的好感和悸动,就已经是这个男人身上所拥有的全部优点。除此之外,她几乎每天都能从他身上发现新的问题。
太固执,又爱充当老好人,做事优柔寡断,却谁的建议也不听。回家不做家务,阻碍她继续在外做生意,为了他那个虚无缥缈的面子,还要在外人面前恭维他给了全家优渥的生活。所有人都说,你找了一个多温柔的丈夫啊。她把温柔苦涩地咽进肚子,对着他衬衫上不时出现的口红印默默无言。
在那个争吵爆发的早上,丁敬北从广州回来。他抹了头油,脖子上挂着一个摄影机形状的银吊坠,穿一件乔婧文此前从没见过的亚麻色衬衫,衣领和袖口隐约传来香水味。不知是因为不同以往的穿着打扮,还是他下意识流露出的某个眼神、表情,在他把一兜子鸡仔饼随手递给她的瞬间,她莫名想到了陈立扬。
那个一头长发、沉默寡言、表情有些阴郁的年轻人。当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偌大的歌舞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旁边不安地踱步。当她听闻小燕被所谓的“男朋友”带走时,她夺门而出,她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困惑与不安。
在那块砖头砸下去之前,她心中幻想过陈立扬会察觉到自己慌张背后蛰伏的恐惧,他会追上来,仅仅是出于一种直觉,出于对小燕和一个年轻同事的关心。但他没有。他停留在原地,任由谜团在脑海中盘旋,然后转个身,回家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那件事之后,她仓促离开,小燕和陈立扬还见过面吗?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小燕,陈立扬,当她把这两个名字并列起来的瞬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甜蜜的婚礼和温馨的婚后生活。他们拍了36寸的婚纱照,挂在卧室最显眼的位置。他们可能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每个下午,他们都会手牵手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
她被这样的画面灼痛了。她看着眼前的丁敬北,他未达眼底的笑容,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甜得发腻的鸡仔饼,还有孩子们看到他回家时的欢呼声。她终于忍不下去,抬高嗓门跟他酣畅淋漓吵了个痛快。
临了,她甩下一纸离婚书。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丁敬北的名字,还有财产、孩子全都留给男方的决心,在摔门而出的时候,她心底莫名滋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她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格外熟悉,她想到矿区那间平房,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红纸,母亲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她突然回来的那个清晨。乔婧文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有什么东西在往她头顶上涌。她订了当地最好的一间酒店里最奢华的套房,拉黑了手机里不断拨来的号码——她猜测那一定是丁敬北指使两个女儿打给她的,把身体没入浴缸的温水里,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回东北的车票。
她最先回了矿区。灰扑扑的平房被铲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焕然一新的高楼。矿坑边围上护栏,建起一座铺着红色瓷砖的前广场。SF-3100成了文物,放置在广场中央,前面矗立着说明牌,为数不多的游客在车前拍照。
SF-3100的车身刷了新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操作台上还铺有软垫,只不过不再是当年磨漏了棉絮的破垫子,而是换成了崭新的镶金丝的红色坐垫。有那么一瞬间,乔婧文感到恍惚,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窗,她似乎看到少时的自己和小燕正坐在里头,她们把玩着一只银色红外线望远镜,争先恐后把眼睛贴到镜筒上。而望远镜的方向,正对着黑黢黢的深坑,刚刚乔婧文已经抻头去看过,矿坑里荒草丛生,堆满砖头瓦砾,供运煤车通过的轨道早已锈迹斑斑,没有辛勤劳作的工人,也不会有被推入深坑的失踪者。
她在这座新建的矿山广场徘徊良久,见到往来的都是一张张陌生脸孔。她又往住宅区走,戴上了提前备好的帽子和眼镜,但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妈妈、坐小卖部门口下象棋的老人、拉着板车等活干的男人,她统统不认得。原本康桥舞厅所在的位置,建起了一座图书馆,宽敞、明亮、人人挂着笑容埋头苦读的地方,让她觉得讽刺。
似乎多年前那把烧进她家院子的火光,也彻底埋葬了原本的街区。新的人和建筑一夕之间涌入,把前人生活过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她已经找不到自己原本的家,那里沦为一片废墟。
她又搭车去市区,那个她只居住了两年左右的陌生之地。万幸市区变化并不大,只不过早市一条街因影响市容市貌被下令整改,但她当年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竟然依旧在街边开门营业。
她找到了那栋楼,当年他们家租住在中间那个单元的三楼,她念高三那年,母亲找人借了钱,花三万块买下了这间房。她又想起母亲,想起当年自己拿到报社兼职工资后给她打的那通骄傲的电话。
“你要照顾好自己呀。”母亲在挂电话之前叮嘱她。她随口应付了两句,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她同母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有时候——尤其是在刷到那条疑似姓马的出镜的视频后——乔婧文心中会冒出这样的疑问:当年自己毅然决然选择南下,到底是不是真的仅仅因为情非得已?
酗酒的父亲,抱怨不停的母亲,为了让她上大学主动牺牲自己前途的哥哥,像是一滩黏糊糊的泥潭,在将她堪堪托住的同时,也拽着她越陷越深。
她上楼梯,站到标有305铭牌的房间前。房间的大门还是青灰色的,与当年她离家前相比,多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一个快递盒子放在门口的踏脚垫上,踏脚垫落满灰尘,已经看不出颜色。乔婧文的手抬起又落下,她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而是俯身拿走了那个盒子。
她在家对面的旅店订了间房。那也是一家已经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只不过一直没什么客人。她当年还跟哥哥打过赌,赌这家店一定是某位高官或富商开来洗钱的——比如,龙二?她记得哥哥这么说。说话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站在旅店房间的窗前,能把那栋楼房和楼房前的街道尽收眼底。乔婧文坐到窗边的沙发上,拆开快递的包裹,防震膜里包着一对老式金耳环。那是母亲一直戴在身上的首饰,听说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即使在他们全家穷到没米下锅的艰苦岁月,她也没有舍得把它当掉。包裹的寄件地址显示为沈阳市,寄件人名字是丁思汝,她没听过这个人,但是蓦然地,她感到一阵心慌。
她戴着那对耳环睡着了。直到第二天一早,迷迷糊糊地被窗外的声音吵醒。
“一叩首——”她听到一个嘹亮的男声喊道。
她赶忙凑到窗前,看到一辆挂着黄花的白色面包车,车头正中央嵌着一幅黑白相片,相片中的人让她感到陌生——头发剪短了,眼窝凹陷着,原本黑亮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人是她母亲。
“二叩首——”
哥哥挺拔的身姿变得微微佝偻,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女子,那是她该叫嫂子的人吗?丁思汝呢?她突然想起这个名字,是他们的女儿吧?
她招来一辆出租车,一路跟着母亲的车队,驶向城郊的公墓。直到哥嫂一家在墓碑前祭拜过后,留下仍在飘烟的香炉和满盘供果,她才敢下车。
慈母:赵小珍,慈父:乔玉柱。青黑色的碑面上金黄色的篆刻熠熠生辉。她想哭,但哭不出,她被一种恒久的伤感包裹,却仿佛置身于他人的梦中。
然后,她见到了郭燕。郭燕长高了,头发剪得更短,穿一件深棕色的确良衬衫,怀里抱着一大捧菊花。听说自从乔婧文南下以后,她隔三岔五就往乔家跑——她把这称之为一种消解体内炎症的方式。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金耳环扯得乔婧文耳垂微微发痛,她抹了一把脸,摸到止不住的泪水。
郭燕翻了个身子,发出一声梦呓。乔婧文坐起来,披一件衬衫,趿拉着拖鞋,推开房间门。
天已破晓,借着晨光,她看到自己身上被虫子咬得又红又肿。她想找一瓶花露水,在客厅和走廊转悠了一圈,电视柜、书柜、鞋柜、储物柜看了个遍,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但她发现了铺满一整个柜面的照片,都是张霄的,集中在她二十来岁的年纪,好多都是嘟着嘴、眯着眼、比剪刀手的自拍大头照。照片的背景纷繁多样,有车水马龙的街道、简陋的出租屋、工厂的白墙、公园的摩天轮,张霄那时有一张白净的脸、滴溜圆的大眼睛,每张照片她都笑得很灿烂,双颊上的高原红就像两朵迎风绽放的花瓣。
那时她还没有那道疤。昨天,跟张霄家人一起吃晚饭时,乔婧文终于见她扯掉了头上的丝巾。借着昏暗的灯光,那道疤痕显露出了自己的全貌,它从前额贯穿到太阳穴,又延伸到右耳——硬生生砍掉了她半只耳朵。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她们错愕的目光,所以在坐下时,不太有表情的脸上僵硬地扯出一抹笑。疤痕被牵动,反而看起来更加狰狞。
她们都默契地在聊天时避开它。
身后传来脚步声,郭燕瘦削的身子被包裹在宽大的白色睡袍里,她倚着门框,递给乔婧文一枚信封。
信封表面已磨出毛边,邮票脱胶翘了一半,上面用墨蓝色水笔写着寄件人地址:成都女子监狱。
“我在枕头下找到的。”郭燕说。
“所以她那道疤——”
郭燕点点头。
乔婧文仿佛看到张霄挥动拳头的手,对面的刀片破风劈落,在她额面上割开一道细长的伤口。而在张霄入狱后,她的父母又是如何辗转反侧,在每个睡不着的午夜,把女儿寄来的信仔细看过一遍又一遍。
她们没有拆开那封信,而是又把它放回原处。郭燕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瓶驱蚊水,给乔婧文从头到脚喷了个遍。
“你身上一点也没挨咬吗?”她问郭燕。
郭燕摇头:“我的血是苦的。如果蚊子咬了我,我也不会觉得痒,顶多身上起个小红点,但第二天我就会看到这只蚊子的尸体。”
乔婧文瞪大了眼睛:“你唬人吧?”
“真的。”郭燕说,“我从小就这样。”语气跟年轻时一样笃定。
“你还记得——陈立扬吗?”乔婧文突然提起这个在自己脑海中盘旋许久的名字。
“谁?”郭燕蹙起眉头,像是在仔细回想。
“就是当年那个,留着长发的摄影编辑。你不是喜欢他吗?”
“啊——他啊——”
“你不是常提起你女儿吗?还有你的小孙子。但你从没提过你丈夫。”
“我没有丈夫。”郭燕眨了眨眼睛,“当年你失踪了,警察找到报社编辑部,那个摄影编辑——就是陈立扬,他称病躲起来了。后来他给我寄过一张照片,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络过。”
“当时我从舞厅醉酒醒过来,身边就剩他,说要送我回去,还说你被‘男朋友’带走了。”
“是啊。”郭燕耸耸肩,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怪不得他躲起来。”
柜子上张霄年轻时的照片仿佛在凝望她们,乔婧文抬起手,触碰她彼时光洁的额头。
“是不是差一点,我们也会——”她欲言又止。
“不会。”郭燕打断她,“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你刚刚说你没有丈夫——”
“是啊,”郭燕说,“前几年得病死了。”
“那你们曾经幸福吗?”
“你跟你丈夫呢?”郭燕反问,“幸福不幸福的,结婚不就是那么回事。”
太阳跃出地平线,晨光透过窗子,洒下细碎的金黄色。乔婧文侧过头,去看郭燕。郭燕沐浴在阳光下,她的皮肤、睫毛都晕染上光影的色彩。有那么一瞬间,乔婧文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既剥离了小燕的色彩,又褪去了郭婧安的神态,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就跟街上千千万万个中年女人一样,过着平凡的人生——就像自己一样。
窗外传来一阵鸣笛声。她们一开始没有理会,以为是过路的车辆。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止住,反而越发刺耳。乔婧文凑到窗前,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正对着石屋的大门,前照灯不停打着双闪。
张霄也被门外的动静吵醒,她披了件外套,散乱着头发,往门外看去。乔婧文注意到她脸上神态的变化。她拧起了眉毛,抿着嘴唇,似乎在思索一个重大决定。然后,她转身面向乔婧文。
“有件事,我现在一定要告诉你。”她说。
乔婧文想起额色尔玛大桥边不断打来的电话,服务区的黑色面包车,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她不自觉地抓紧了郭燕的手。
紧接着,石屋的大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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