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忽现人前破妄言
皇帝盯着皇后看了好一会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挂在唇角转瞬便散了,眼底沉得像是结了冰。
“皇后,”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却字字清晰,“你疯了?”
皇后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皇上……”
“裴云姝是朕亲封的安平县主,是朕亲赐的摄政王妃!”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圣旨都下了,你让朕给她和太子赐婚?你让皇弟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皇室的颜面往哪儿搁?”
他一连问了三个“往哪儿搁”,字字如刀,扎得皇后浑身发颤。
她跪在地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可他们已经……”
皇后此话一出,满殿的大臣命妇们便炸开了锅。
“这……这成何体统?”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摇着头,压着嗓子对身旁的同僚道,“安平县主是皇上亲赐的摄政王妃,如今却跟太子在偏殿里……这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是么。”另一位官员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先头摄政王夺了太子的未婚妻,如今太子又夺了摄政王的未婚妻,这叔侄俩……啧啧,天家的事,真是说不清。”
“你们小声些。”旁边一位夫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可自己却忍不住接了一句,“那安平县主也是,从前爱慕太子爱慕得满城皆知,如今都赐婚摄政王了,怎么还跟太子纠缠不清?这不是把摄政王的脸面往地上踩么?”
“我看未必是安平县主的意思。”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夫人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安平县主这些日子的做派,你们也瞧见了,搬空侯府、拒绝太子,哪一桩像是还念着旧情的样子?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
“能有什么文章?太子殿下在里头喊的是‘云姝’,门又闩着,还能有假?”
“可你们瞧摄政王——他倒沉得住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话一出,几道目光又齐刷刷地朝萧玦扫了过去。
萧玦站在人群前头,依旧负着手,面不改色。
玄色锦袍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他目光平静得很,像是压根没把里头那些动静放在心上。
他身旁那位老将军倒是攥紧了拳头,面色铁青,像是替自家王爷不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嗡嗡的,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拿帕子掩着嘴,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永宁侯府的人站在人群后头,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裴老太太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亮堂堂的,攥着拐杖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偏过头看了崔锐宁一眼,压低声音道:“里头既是太子和云姝,那便好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皇上不认也得认。云姝那丫头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得进东宫。她那些银子,那些铺子,那些嫁妆,早晚还是知柔的。”
崔锐宁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松,面上那点绷了许久的笑意终于真切地浮了上来。
她心里明白老太太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裴云姝进了东宫,温家那些银子、铺子、田庄,便又跟侯府有了干系。
更何况方才皇后娘娘之前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知柔的太子妃之位跑不了。
姐妹二人同入东宫,一个正妃一个侧妃,侯府便算是牢牢攀上了东宫这棵大树,往后的荣华富贵还用愁么?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裴守诚道:“老爷,你听见了?皇后娘娘说了,裴云姝进东宫做侧妃,咱们知柔的太子妃便坐稳了。这回是真定了。”
裴守诚攥着折扇的手指也松了松,面上那点矜持的笑意彻底漫了开来。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你说得对!不过真不知道云姝是怎么想的,明明喜欢太子,却又要装作不喜欢,反倒今日闹出这般动静出来……”
“怎么想的,吃咱家知柔的醋吧!想让太子殿重视她……”崔锐宁鄙夷道。
裴守谦站在前头,将皇后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还悬着的心,此刻彻底落了下来。
裴云姝进了东宫,那温家的银子、铺子、田庄,便又跟侯府有了干系。
他这个做父亲的,往后少不得还能从女儿手里沾些光。
他越想越觉得这桩事圆满,越觉得今日这万寿宴来得值。
眼看皇帝还在犹豫,他便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撩袍跪下,高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说得对。既然小女已经和太子殿下……那便只能进东宫了。臣恳请皇上,成全了这对孩子。”
他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也有人拿帕子掩着嘴,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裴守谦的话还没落音,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父亲,你就这么想我入东宫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满殿每个人耳中。
裴守谦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满殿的大臣命妇们也齐刷刷地循声望去,只见回廊拐角处,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裴云姝走到人群前头,站定。
她面色平静得很,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偏过头看了裴守谦一眼,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后和站在一旁的裴守诚夫妇,最后将目光落在偏殿那扇被踹开的朱漆门上。
“父亲方才说,既然小女已经和太子殿下……那便只能进东宫了。”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不急不缓的,“可女儿方才一直站在回廊拐角,连偏殿的门都没进过。女儿不知道,父亲是从哪儿瞧见女儿跟太子殿下在一起的?”
满殿死寂。
裴守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崔锐宁脸上的笑僵在了嘴角,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裴守诚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裴老太太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里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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