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错认功成空自喜
裴云姝站在原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下眼,将手中的帕子攥了攥。
殿内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片刻之后,萧云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急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被药性冲开的迫切:“云姝,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是放不下我的……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急急切切的,带着一种旁人从未听过的软意。
那个平日里端着储君架子、说话永远不紧不慢的太子殿下,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嗓子里像是裹了一层蜜,又像是掺了酒,含含糊糊地往外淌。
“云姝……你别走……你别再走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从前对不住你……那些事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一回……就一回……”
裴云姝站在廊下,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渗出来,面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动容。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株老松上,眼底清凌凌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殿内的声音又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可不过片刻,萧云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急、更乱,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迫切:“云姝……你过来……你过来让我看看你……我好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又带着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他像是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颠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后语,可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真切的、被药性放大了的执念。
“我知道你不肯嫁给我了……我知道你要嫁皇叔了……可我没办法……我没法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呜咽。
裴云姝听着那声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短,挂在唇角转瞬便散了。
她将帕子收回袖中,提步朝回廊尽头走去。
……
宴席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满面红光,显然兴致极高。
今日是他五十整寿,满朝文武齐聚一堂,殿中烛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案上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酒香混着脂粉香,暖融融地弥漫在整座大殿里。
“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到殿中跪下,声音洪亮,“臣献上和田玉寿星一尊,愿陛下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皇帝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爱卿有心了,平身平身。”
那老臣谢了恩,将锦盒交给一旁的内侍,退回席间。紧接着又一位官员站起身来,捧着一卷画轴,高声道:“臣献上前朝名家《松鹤延年图》一卷,愿陛下如松之盛,如鹤之寿!”
皇帝点了点头,又受了。底下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献礼,有献玉器的,有献字画的,有献珍玩的,还有献上自己亲笔所书万寿诗的。
每一样贺礼呈上来,殿侧的内侍便高声唱报一遍,引得满殿命妇们纷纷侧目。
皇帝坐在上头,笑吟吟地一一点头,酒盏端在手里,时不时抿上一口,面上那点笑意比平日松快了不少。
献礼还在继续,一位接一位的大臣起身跪拜,一件接一件的贺礼呈上龙案。
裴守谦坐在席上,时不时朝殿侧的内侍方向瞟一眼,等着永宁侯府的名号被唱到。他面前的锦盒里搁着那幅花了六百两银子买来的前朝山水画,盒盖半掩着,能瞧见里头画轴的锦缎包边,瞧着倒也体面。
裴守诚坐在他身旁,折扇攥在手里,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面上端着几分矜持的笑意,可那笑意绷得有些发紧,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侯府如今的光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库房空了,田庄卖了,连下个月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今日万寿宴上,他费尽心思弄来的这幅画,便是侯府最后的体面。只要皇上点头收了,侯府的脸面便还在。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留意到裴知柔陪裴云姝去换衣裙换了多久?
又过了几位大臣献礼,终于轮到了永宁侯府。内侍高声唱报:“永宁侯裴守谦,献贺礼——”
裴守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捧着锦盒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永宁侯裴守谦,献上前朝名家山水画一卷,愿陛下万寿无疆,圣寿安康。”
内侍将锦盒接过,呈到龙案前。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裴爱卿有心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可裴守谦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叩首谢恩,退回席间。
裴守诚坐在席上,见兄长平安献了礼,面上那点绷紧的笑意终于松了松。
他攥着折扇的手指也松开了,将扇子往袖中一插,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这桩事办妥了,侯府的脸面好歹保住了。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的目光时不时朝殿侧瞟一眼,等着裴知柔回来复命。
按她的安排,那盏下了药的茶裴云姝已经喝了,偏殿里太子也等着了,只要裴知柔把人引进去,事情便成了。
可这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裴知柔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到底稳住了。
那茶是她亲手让人端的,药是宫里的嬷嬷配的,分量足得很。裴云姝一个姑娘家,喝了那茶,哪有不中招的道理?
她只当裴知柔是头一回办这种事,慌了神,不知该什么时候回来报信,便也没有多想。
正疑惑间,一个穿青绿宫装的宫女悄悄从殿侧绕过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皇后娘娘,后院偏殿那边……有动静。奴婢方才经过回廊,听见里头有男女欢好之声传出来。”
皇后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松了大半,攥着帕子的手指也松开了。
成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裴云姝那丫头再精明,也到底是个闺阁女子,中了药便由不得她了。
只要今日生米煮成熟饭,摄政王萧玦那边再不甘心,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至于裴云姝本人,不嫁也得嫁,否则便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破鞋。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事儿成了,裴知柔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她不是该来报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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