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诺千金酬良人
裴云姝带着秋菊和春华刚出了宫门,便瞧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影。
裴守谦和裴守诚还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下,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攥着折扇来回踱步。
裴守谦远远瞧见裴云姝出来,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来,面上挤出一层笑,那笑意却挂不住,眼角的褶子都在微微发颤。
“云姝,”他走到跟前,干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今日……今日你也累了。天色不早了,回侯府吧。为父让人把海棠院收拾出来了,还是你从前住的那间,东西都归置好了,你回去便能歇下。”
裴云姝在石阶下站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裴守谦那张脸比方才在殿上更显憔悴,鬓角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眼下一圈深重的青黑,整个人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背。
她看了他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
“侯爷,不必了。母亲还在家等着。”
裴守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连忙又道:“云姝,从前的事是父亲糊涂,是父亲对不住你。可你到底是裴家的女儿,宫宴那日你也说了,以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入宫。如今宫宴散了,你若不回侯府,旁人问起来……”
“旁人问起来,父亲便说我在别院陪母亲。”裴云姝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母亲身子不适,我侍疾在侧,天经地义。这话父亲在青石巷已经听过一遍了,不必再听第二遍。”
裴守谦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白。
裴守诚站在后面,折扇攥在手里,几次想开口,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比裴守谦看得明白——裴云姝如今是安平县主了,又被赐婚摄政王,莫说侯府那点体面,便是整个永宁侯府加在一起,也够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他扯了扯裴守谦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大哥,今天算了,先回去再说。总之云姝是你的女儿,总得在侯府出嫁……”
裴守谦没有理他。
他站在原处,望着裴云姝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他想起许多年前,裴云姝还小的时候,他把她架在肩头逛灯会,她揪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和如今这双沉静的眼睛,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云姝不再看他,偏过头朝秋菊微微颔首。秋菊和春华一左一右跟上,主仆三人朝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裴守谦站在原处,望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夜风卷着宫门前落叶从他脚边拂过,他忽然弯下了腰,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佝偻在夜色里。
裴守诚在旁边站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将折扇往袖中一插,转身朝自家马车走去。
裴云姝不再理会二人,带着秋菊和春华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车轮辚辚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将裴守谦和裴守诚那两道佝偻的身影远远甩在了身后。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青石巷时,夜色已经深了。
巷子两旁的槐树落了叶,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蓝的天,月光从枝缝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一片碎银似的光。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下,裴云姝刚掀帘下车,便瞧见门前的灯笼下站着两个人。
温玉兰披着一件家常的月白披风,手里攥着帕子,身子微微前倾,正朝巷口张望。
裴屿川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卷书,脖子伸得老长,远远瞧见马车便喊了一声“姐姐回来了”,撒腿便朝这边跑过来。
裴云姝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弟弟,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抬眼看向母亲,微微弯了弯唇角:“娘,我回来了。”
温玉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目光在女儿脸上来回打量了一圈,见她面色虽有些倦,眼底却亮堂堂的,才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披风。
这才挽着女儿的胳膊往院里走:“走,回屋说。外面风凉。”
裴屿川跟在后面,仰着头问:“姐姐,宫宴好玩吗?皇上长什么样?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裴云姝轻轻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皇上挺和气的。至于太子——他没欺负我,倒是我把他气得不轻。”
裴屿川眨了眨眼,正要追问,温玉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便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进了正厅。
花厅里灯火通明,秋菊和春华端了热茶和几样点心上来,又替裴云姝卸了钗环,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
裴云姝在母亲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将宫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入殿时李公公殷勤引路,到皇帝论功行赏,太子替裴知柔请封被驳,再到皇后、宫丞相、崔太傅三方施压,最后萧玦当众请旨、林知瑜横插一杠、皇帝赐婚摄政王——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温玉兰听得时而攥紧帕子,时而松一口气,听到最后皇帝赐婚摄政王时,眼眶都微微泛了红。
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骄傲:“好,好。这门婚事成了,往后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裴云姝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轻声道:“娘,往后不光是没人欺负我,也没人敢欺负您和屿川了。”
温玉兰点了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对了,你与摄政王的婚事成了,那明日我着人去告诉你大舅,让他早作准备。你大舅早就说了,他要给你添妆……”
裴云姝听她这么一说,微微弯了弯唇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成。既是摄政王答应我的事办成了,我答应他的事也得兑现。舅舅添妆就不必了,我的嫁妆外公当年已替我备好了,只需他替我准备好二十万两白银即可,因为明日我要去温氏钱庄再提二十万两白银,送到摄政王府去。”
温玉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应该的。
既然圣旨都下了,这笔银子便该给人家送去。温家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信誉。再说,摄政王往后便是你夫君了,温家的银子不给他花给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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