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婉拒归府待宫宴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花厅走去。
路过一处半掩的窗子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那是内室的方向,窗扇半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可他分明瞧见窗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温玉兰。
她不想见他,避到内室去了。
裴守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把步子放稳了些,继续往前走。
花厅里,裴云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不紧不慢地起身福了一礼:“父亲来了,坐吧。”
裴守谦在对面坐下,四下里打量了一眼。花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搁着几卷书和一盆兰花,窗边的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忽然觉得这间不大的花厅比侯府那空荡荡的正厅有人气多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涌了上来。
裴云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父亲今日亲自登门,可是为了圣旨的事?”
裴守谦回过神来,连忙将圣旨上那句“以侯府嫡长女身份入宫赴宴”的话说了一遍,又陪着笑脸道:“云姝,宫宴定在五日后,满朝文武都在。皇上点了名要你入宫,为父……为父是来接你回府的。你住在别院,到底不方便,回侯府住几日,到时候咱们一起入宫,也体面些。”
裴云姝听完,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父亲,我如今住在母亲陪嫁的别院里,清清静静的,没什么不方便。五日后入宫,我自青石巷出发便是。圣旨上只说了让我以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入宫,可没说我非得住在侯府。”
裴守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道:“可你若不住在侯府,旁人问起来……”
“旁人问起来,父亲便说我住在别院陪母亲。”裴云姝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母亲和离了,我陪她住些日子,天经地义。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裴守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裴守诚方才交代的话,连忙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云姝,为父知道从前对不住你。那些事……是父亲糊涂,是父亲没替你着想。可宫宴那日是大事,你若不回侯府,你祖母那边……”
“祖母那边怎么了?”裴云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挂在唇角转瞬便散了,“祖母不是天天盼着裴知柔封县主、嫁太子么?我回不回去,碍着她什么了?”
裴守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攥着帖子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低下头,望着杯中凉透的茶,忽然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从前从未觉得裴云姝这般难缠,可如今坐在她面前,每一句话都像是踩在薄冰上,稍不留神便塌了下去。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云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忽然缓了几分:“父亲,宫宴那日,我会去。圣旨上写得明白,我是裴家嫡长女,这个名分我不会丢,也不会让侯府丢脸。可回侯府住,不必了。我从青石巷进宫,穿戴体面了,旁人问起来,只说母亲身子不适,我在别院侍疾。这个说法,父亲觉得如何?”
裴守谦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他知道这已经是裴云姝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她不肯回侯府,却肯以裴家嫡长女的身份入宫。
她不肯认他这个爹,却肯替他保住侯府的体面。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便依你。”
裴云姝站起身来,朝门口唤了一声:“秋菊,送侯爷出去。”
裴守谦也跟着站起身来,望着她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忽然想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起许多年前,裴云姝还小的时候,他把她架在肩头逛灯会,她揪着他的耳朵咯咯地笑。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和如今这双沉静的眼睛,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垂下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内室那扇半开的窗子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窗后空荡荡的,温玉兰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秋菊穿过回廊,出了别院大门。
马车在门前候着,他上了车,车帘一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里,裴云姝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微微弯了弯唇角。
温玉兰从内室走出来,站在她身旁,轻声道:“走了?”
“走了。”裴云姝转过头来,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快了几分,“五日后入宫,我从青石巷去。母亲放心,那日我穿戴整齐了,风风光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温玉兰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轻声道:“好。娘在家等你。”
………
接下来的几日,裴云姝深居简出,除了隔三差五去几间铺子查查账,几乎哪儿都不去。
温玉兰的嫁妆铺面多在城东一带,绸缎庄、粮行、当铺,还有一间茶楼,她每日带着秋菊和春华走上一圈,翻翻账册,问问伙计,该添的添,该换的换,将那些铺子打理得妥妥当当。
偶尔有相熟的掌柜问起宫宴的事,她也只淡淡一笑,说一句“到时候便知道了”,旁的什么都不多讲。
而侯府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裴知柔自打那天接了圣旨后,整个人像是踩在云彩上,逢人便笑,遇人便说。
她日日出门赴宴,今日这家赏花,明日那家吃茶,后日又是什么诗会茶会,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贵女圈子,她几乎跑了个遍。
每回出门,她都要穿上那件水红绣金线的褙子,戴上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坐在马车里挑帘往外瞧,下巴微微扬着,眉眼里全是志得意满。
没几日,她身边便聚起了一群贵女,前呼后拥,好不风光。
头一个贴上来的是大理寺卿家的姜砚宁。
这姜砚宁今年十五岁,生得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甜得很。
她是在孙婉柔的赏花宴上识得裴知柔的,打那之后便日日往侯府跑,今日送一盒胭脂,明日送一匣子点心,后日又约着去城外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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