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携母归府清妆奁
再说侯府那边。
裴守谦今日休沐,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几封信发愁。
这几日他过得极不顺当,拜师宴上那场闹剧让他在朝中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裴知柔的因为太子的几句话在京中众多世家贵女公子哥们那儿丢尽了脸。
裴昱恒在书院被人取笑,崔锐宁天天在老太太跟前哭诉。
老太太把所有的事都怪在他头上,说他连女儿都管不住,搞得他焦头烂额,却一件事都摆不平。
正发着呆,忽然有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喘着气道:“侯爷!外头来了一队宫里的车马,说是传旨的!已经到门口了!”
裴守谦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传旨?宫里的传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莫非是知柔封县主的旨意下来了?
他前几日还托了崔家的门路去礼部打听,说太子的请封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想来也该有个回音了。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外走,又吩咐小厮去通知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还有裴知柔,一并出来接旨。
寿安堂里得了信,老太太也是精神一振,拄着拐杖便往外走。
崔锐宁正在裴知柔房里陪着女儿说话,听见传旨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出笑意来,一把拉起裴知柔:“快!快换衣裳!准是封县主的旨意下来了!”
裴知柔这几日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此刻一听“圣旨”二字,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瓢水,又活泛起来。她连忙坐到妆台前,催着丫鬟替她梳头簪花,换了那件水红绣金褙子,又薄薄敷了一层粉,遮住眼下的青黑,才提着裙摆匆匆往外走。
裴守谦带着一家老小在正厅前的院子里摆好了香案,黑压压跪了一地。
裴守谦跪在最前头,后面是老太太,再后面是裴守诚、崔锐宁、裴知柔、裴昱恒,连三房的裴守恺和宋景媖,还有两儿一女也被叫了出来。
满院子的人个个面色殷切,尤其是裴知柔,嘴角噙着笑,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卷明黄圣旨上写着她的名字。
王公公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捧着圣旨,环顾了一圈跪了满院的裴家人,清了清嗓子,把之前在温家宣读过的圣旨又读了一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裴守谦之妻温氏,自嫁入裴门以来,恪守妇道,温良恭俭。然夫妻情分已尽,难以偕老,朕念温氏多年操劳,特准其与裴守谦和离,各归本宗。温氏嫁妆,悉数归温氏所有,裴家不得侵占分毫。永宁侯裴守谦爵位俸禄,仍循旧例。钦此。”
此旨一宣,院子里静了一瞬。
静得连风吹过廊下灯笼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裴守谦跪在地上,仰着头,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脑门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哗啦”一声散了架,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裴守诚和崔锐宁面面相觑,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便僵在了嘴角。
裴知柔跪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开,最后碎成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死死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
王公公将圣旨合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满院神色各异的裴家人,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永宁侯,接旨吧。”
裴守谦跪在原处,没有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王公公……这圣旨……是不是弄错了?臣……臣并未递过和离的折子……”
王公公面色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裴侯爷,这是皇上的旨意,怎么会有错?皇上念在侯爷是两朝老臣的份上,没有追究温氏这些年在侯府受的委屈,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侯爷还是赶紧接旨吧,莫要让咱家为难。”
裴守谦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凉了个透。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双手,将那卷明黄圣旨接了过来,捧在手里,重若千钧。
崔锐宁跪在他身后,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尖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是不是裴云姝……”
话还没说完,侯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车帘一掀,裴云姝先下了车,又转身扶了温玉兰下来。
温崇远带着两个管事和几个温家铺子里的伙计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侯府大门。
裴守谦捧着圣旨,跪在原处,眼睁睁看着温玉兰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绣兰草的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色比在侯府时红润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从容不迫。
她走到裴守谦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侯爷,”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满院人耳中,“圣旨已下,我与裴家再无干系。今日我来,是来取我的嫁妆。嫁妆单子我带了,该清点的清点,该装箱的装箱。一样不少,我便走。”
裴守谦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温玉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玉兰……你……”
温玉兰没有等他说完,转过身去,朝温崇远点了点头。
温崇远一挥手,几个伙计便跟着侯府的管家往库房的方向去了。
裴云姝站在母亲身旁,目光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裴家人——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廊下,面色灰白,嘴唇发青;
裴守诚和崔锐宁站在一处,一个攥拳,一个咬牙;
裴知柔缩在人群后头,脸上青白交加,方才出门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派头早已碎了个干净。
裴云姝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她偏过头,对秋菊轻声说了一句:“去,把母亲的嫁妆单子拿出来,一笔一笔地念。今日这侯府里,谁也别想再吞温家一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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