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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日之期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齐顶的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书脊已经磨得发白,显然常被翻阅。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案桌,案上摊着几卷舆图和文书,还有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杯。

窗子半开着,午后的秋阳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案桌的一角,将那片区域映得格外明亮。

萧玦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舆图,正低头看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道极淡的旧疤。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裴云姝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静神色。

“来了。”他搁下舆图,朝对面的椅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坐。”

裴云姝福了一礼,走过去坐下。秋菊被留在门外,书房里只他们两个,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萧玦提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今日来,是为圣旨的事?”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什么寒暄的意思。

裴云姝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王爷应下的事,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宫里还没动静。我来问问,是和离的事难办,还是王爷贵人事忙,把我这桩小事给忘了?”

萧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清冷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裴小姐这话,听着像来讨债的。”

“本来就是讨债的。”裴云姝放下杯子,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十万两白银我准备好了,只等王爷一句话。可王爷若是办不成,那我这银子自然也不能白花。咱们当初说好的,二十万黄金换摄政王妃之位,十万两银子换和离,王爷总不能只收银子不办事。若实在不行,我再加十万两……”

萧玦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晃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平:“圣旨的事,我昨日已经递了折子进宫。皇兄那边,我亲自去说的。”

裴云姝微微挑眉:“亲自去说的?皇上怎么说?”

萧玦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可裴云姝却莫名觉得他此刻心情似乎不错。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皇兄一开始不肯松口,说裴守谦是两朝老臣,永宁侯府的体面摆在那里,若替一个臣子的夫人赐和离,便是打裴守谦的脸。我跟他说——”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着裴云姝:“我跟他说,裴守谦的脸面不值二十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更不值北境十万将士一冬的温饱。皇兄若觉得为难,那我便拿这十万白银去买粮,自己去赈济边军,左右朝廷的脸面也不是丢了一回两回了。”

裴云姝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和痛快:“王爷这话说得可真够直白的。”

“我一向直白。”萧玦不以为意地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皇兄被我堵得没话说,最后松了口。圣旨已经在拟了,不用裴守谦递折子,直接由宫里下旨,赐你母亲与裴守谦和离。三日之内,旨意便会到温家。”

裴云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意外渐渐化作了沉甸甸的踏实。

“三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分量。

萧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在那张清凌凌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忽然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午后的秋阳正缓缓西斜,将窗外那几株老松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铺在书房的地面上,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他收回目光,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裴云姝,圣旨一旦下来,你母亲便再不是裴家的人了。裴守谦会恨你,侯府会恨你,你那个二叔父二婶更不会善罢甘休。你确定想好了?”

裴云姝站起身来,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朝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想透的事:“王爷放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便是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走得下去。侯府那点人、那点手段,我受够了。从今往后,我裴云姝的事,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萧玦看着她说这话时的模样,眼底那点沉静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只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举,像是在敬她,又像是在送客。

裴云姝直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对了王爷,那二十万两白银,我让温家钱庄备好。等圣旨下来那日,我送到王府来。”

萧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却比前几次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裴云姝,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彼此彼此。”裴云姝轻轻回了一句,推开书房的门,秋菊正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午后的日头正暖,将院中那几株老松的松针照得泛出油亮的光泽。

裴云姝走在回廊下,步子不急不缓,面上神色如常,可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掌心微微发热。

三日之内,圣旨便会到温家。

她垂下眼,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裴守谦以为拖了十几年的世子之位还能继续拖下去,以为温玉兰这辈子都逃不出侯府的手掌心,以为她裴云姝只能任人拿捏。

裴云姝回到侯府时,已是下午了。

日头西斜,将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映得半边金黄半边暗。

她下了马车,带着秋菊从后门进去,一路穿廊过院,往海棠院走。

府里比平日安静许多,廊下不见几个仆妇走动,偶尔碰见一两个,都是低眉垂眼地匆匆避到一旁,连请安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裴云姝看在眼里,什么都没问。昨日拜师宴上那场闹剧,怕是已经传遍了整座侯府。

老太太动了怒,二房丢了脸,下人们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她刚走到海棠院门口,便听见隔壁秋霞阁的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还有崔锐宁压着嗓子骂人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秋菊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是二小姐在哭。听说今日一天没出房门,连饭都没吃。二太太劝了半天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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