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等我走到你面前
第二天清晨,三人随老把头出湖冬捕。
这不是表演,这是老赵头家真正的作业渔场。
周娜原本的计划里,查干湖这一站是“冬捕奇观摄影大赛”。
她举着相机,立志要拍到“鱼跃冰面”的年度大片。
但真正站在辽阔无垠的冰面上时,最先被震撼的,反而是周妍。
零下三十度的风把湖面打磨成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看不到边际。
远处,马匹拉着绞盘,在人力号子声中一圈圈走动,渔网从冰层下被一寸寸拖出,水汽在极寒中蒸腾成雾,像大地缓慢的呼吸。
她没见过这样的劳作。
不是南方水田里的弯腰插秧,不是老宅杀猪时的热闹喧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人与自然的角力。
周娜早跟着渔工跑远了,镜头追着刚出水的胖头鱼,兴奋的惊呼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妍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匹枣红马绕着绞盘走了一圈又一圈,鬃毛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又长又稳。
“它不冷吗?”她轻声问。
“冷。”俞意南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但它知道,走完这一圈,就能休息。”
周妍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冰面反射的天光映得格外柔和,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陪她站着,站了很久。
没有问她“要不要去那边看看”,没有催促,没有刻意找话题。
就如他以往每次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一样。
周妍忽然开口,“俞意南。”
俞意南,“嗯?”
周妍,“你觉不觉得,那匹马有点像你?”
俞意南终于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笑意。
俞意南,“……因为我每天也在拉磨?”
周妍摇头,“不是,是因为你也在等。”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匹依然绕圈的马。
“你等我很久了,对不对,从春天等到冬天,等我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清楚,等我终于能好好看着你......等我走到你面前。”
风从冰原尽头吹过来,灌进领口,灌进衣袖,却灌不进他们之间那方狭小而温暖的沉默。
半晌。
俞意南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那你走到了吗。”
周妍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早已冻得微红的手指。
那只手反握住她,力道不重,却像渔工拖出冰层下那张沉重的网,缓慢,坚定,收紧了就再不松开。
远处,周娜的尖叫划破长空。
“姐!姐夫!这条鱼比招财还大!!!”
周妍没有应,俞意南也没有。
他们站在查干湖冰面上,站在马匹呼出的白气和渔工苍凉的号子声里,站在从初夏那场蝉鸣就开始酝酿的、此刻终于落定的答案里。
她走到了。
他等到了。
傍晚,渔村客栈的热炕烧得滚烫,三人盘腿坐在炕上。
老板娘端上刚出锅的垮炖胖头鱼,热气蒸腾,酱香浓郁。
周娜一边大口吃鱼,一边对着手机剪辑今天的素材,嘴里念念有词,“这段必须放慢动作,太有电影感了!冰天雪地,四目相对,缓缓牵手......”
周妍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娜抬头,一脸无辜,“我没开麦!真的没开!这回真没开!”
俞意南默默夹了一块鱼肉到周娜碗里,“吃鱼。”
周娜低头看看自己堆成小山的碗,又看看对面那两个人,姐姐耳廓微红,低头假装研究鱼刺。
姐夫神色如常,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娜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姐夫。”
俞意南,“嗯。”
周娜,“这趟东北,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带我来。”
俞意南看了她一眼,“……机票是你自己买的。”
周娜,“那你也没拦着我!”
俞意南认真思考片刻,“拦了,你没听。”
周娜悲愤地埋头吃鱼,决定化悲愤为食欲,顺便把姐姐碗里那块最大的肚皮肉夹走。
吃完饭时外面的天已经黢黑。
周娜在剪视频,俞意南回西屋,走时他把周妍拐到了自己房间。
西屋的炕烧得很足,热意从屁股底下往上蹿,蹿到脸上,分不清是炕温还是别的什么。
周妍坐在炕沿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裤上一条不存在的线头。
俞意南坐在她对面,隔着半米......可能不到,炕桌被周娜拖去剪片子了,这半米是空的,什么阻隔都没有,显得格外漫长。
没人说话。
窗帘没拉严,查干湖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正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亮晶晶的,像一小滩化开的雪。
周妍抬眼。
俞意南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挪开。
动作太整齐了,像排练过。
周妍低头抠线头。
俞意南转头看墙上年画,一幅抱着大鲤鱼的娃娃,被他盯了足有二十秒。
周妍声音很轻,“……那鱼挺肥的。”
俞意南依然盯着年画,“嗯。”
周妍,“查干湖的鱼比它还大。”
俞意南,“嗯。”
沉默。
周妍把那条不存在的线头终于抠断了。
俞意南把年画上的娃娃从头发丝看到了脚指甲。
周妍忽然,“俞意南。”
俞意南立刻转头,“嗯。”
周妍,“你耳朵红了。”
俞意南下意识抬手摸耳朵。
周妍忍着笑,“现在更红了。”
俞意南把手放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俞意南,“......你也是。”
周妍的笑容顿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烫的。
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研究窗帘的材质。
二十六岁的人了,在直播间面对过几万人。
现在,被喜欢的人说一句“你耳朵也红了”,就慌成这样。
周妍对着窗帘,小声道,“这很不应该。”
俞意南对着年画,也小声道“嗯。”
周妍,“我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俞意南认真思考,“......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正对着她。
周妍也转过来。
两人对视。
一秒、两秒,同时移开了。
周妍“噗”地笑出来,肩膀抖得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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